第五章 雾里

接连三天，教室靠窗的那方角落，都浸在低气压里。

陈思罕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上课专注听课，低头刷题，课间要么看书要么闭目养神，周身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身边的陈浚铭彻底隔在外面。他再也没等过陈浚铭一起放学，再也没接过他递来的牛奶和零食，就连陈浚铭小心翼翼推到他面前的错题本，都被他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陈浚铭彻底蔫了。

那个整天围着陈思罕叽叽喳喳、笑起来满眼是光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早读课再也没有清亮的读书声，他只是趴在桌上，侧脸对着窗外，看着梧桐叶一片片飘落，眼神空落落的；数学课再也不凑过去问难题，握着笔对着题目发呆，一页草稿纸写不了几个字；课间也不再黏着陈思罕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带着身形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他没再主动跟陈思罕说过一句话，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往身边看。

看着他认真刷题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握笔的弧度，看着他偶尔抬手扶眼镜的动作，那些曾经让他满心欢喜的细节，如今都变成了扎在心里的小刺，轻轻一碰，就泛着涩疼。他想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两人之间有着藏不住的默契，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他试过在心里赌气，告诉自己不要再在意，不要再盯着他看，可视线就是不受控制。他也试过找别的同学说话，想驱散心里的闷意，却发现，自从遇见陈思罕，他所有的心思和热情，都给了这一个人，再也分不出给旁人。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得很，旁人都看出这对往日形影不离的同桌闹了别扭，没人敢上前搭话，连偶尔的喧闹，都绕开了他们的座位。

只有陈思罕自己知道，他装得有多累。

每一次无视陈浚铭的靠近，每一次推开他递来的东西，每一次说出冷漠的话，他的心都像被攥紧了一样，闷得发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少年的低落，能看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能看到他趴在桌上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比谁都想回头，想像从前一样，耐心给他讲题，接过他的牛奶，默许他勾着自己的小指，陪他一起放学走在梧桐树下。可办公室里老师的话，像一根弦，时刻紧绷在他心里。他不敢赌，不敢让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毁了两人的学业，毁了他们本该安稳的高中生活。

只能用最笨、最伤人的方式，逼着对方疏远，也逼着自己放手。

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出去透气，只剩下寥寥几人。陈浚铭起身去接水，经过讲台时，不小心撞到了桌角，膝盖磕得生疼，他闷哼一声，下意识皱起眉，蹲下身揉着膝盖。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思罕猛地抬起头，身体比脑子快，差点就起身冲过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坐在原地，可目光却死死锁在陈浚铭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陈浚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思罕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那一眼，陈浚铭看明白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厌烦，他只是在刻意躲着自己，只是在逼自己远离。

心里的委屈和酸涩，瞬间涌了上来。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没有再看陈思罕，只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

陈思罕的心，跟着揪成了一团。

他悄悄从书包里拿出常备的碘伏和棉签，那是之前怕陈浚铭调皮磕到，特意准备的，一直带在身边。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药瓶，终究还是没敢递过去，只是默默放在桌角，目光始终落在陈浚铭身上，满是愧疚和温柔。

夜深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离开。陈思罕像往常一样，快速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先走，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浚铭还坐在座位上，没有收拾东西，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动了桌上的书页，也吹动了少年藏在冷漠下的温柔。陈思罕站在门口，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终究还是没忍心，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溃不成军。

陈浚铭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看向陈思罕空空的座位，目光落在桌角那瓶碘伏上，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陈思罕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这份心意，被藏在了雾里，被裹在了冷漠里，不敢让人看见。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昏黄，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他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

梧桐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原地，望着陈思罕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没关系，我等你。

等雾散了，等风停了，等你愿意，再把藏在心底的温柔，全都给我。

少年的爱恋，从来都不是一味的热烈，还有隐忍的等待，和孤影里的坚守。哪怕前路满是迷茫，哪怕此刻只剩孤单，只要心里的那个人还在，就愿意等，等一场晚风，等一次重逢，等那份藏不住的温柔，再次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