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得很快。
周六苏酒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把第六次染色的数据整理完,写了实验报告。周日她洗了衣服,看了两章《遗传学》,吃了三顿饭,睡了午觉。
和以前任何一个周末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脑子里一直挂着一件事。
周二,十一点四十,食堂。
姜清晚问了她时间,说了“知道了”。苏酒不知道这个“知道了”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从周五晚上就开始数日子了。
周六。周日。周一。
周一晚上,苏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陈橙你明天不是要去食堂吗?早点睡,别到时候顶着黑眼圈去。
苏酒我没有黑眼圈。
陈橙现在没有,你再翻一会儿就有了。
苏酒不动了。她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十一点四十到食堂,打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坐在老位置。姜清晚如果来了,她就正常打招呼。如果没来——
苏酒睁开眼。
如果没来,那就是“看情况”的结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来不来是她的事,反正我去了。
周二,十一点四十,苏酒准时到了食堂。
她打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坐在老位置。
十一点五十五,食堂入口出现了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没拿手机,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
姜清晚。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往苏酒这边走过来了。
姜清晚你今天挺准时的。
苏酒学姐也是。
姜清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餐盘,没有吃的,就只是坐下来。
苏酒看了她一眼。
苏酒学姐不去打饭?
姜清晚等会儿。你先吃。
苏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姜清晚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苏酒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排骨比平时的咸。
苏酒学姐看着我吃,我吃不下去。
姜清晚为什么吃不下去?
苏酒不习惯。
姜清晚看了她两秒,站起来,去打饭了。
苏酒看着她的背影。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走路的时候大衣下摆轻轻晃,露出里面的牛仔裤和帆布鞋。
苏酒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过了一会儿,姜清晚端着餐盘回来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份番茄炒蛋。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但苏酒觉得她们这张桌子很安静。
姜清晚你实验做完了?
苏酒嗯,报告也写完了。
姜清晚那你这周不用做实验了?
苏酒下周还有新的。
姜清晚你们怎么这么多实验?
苏酒生物系就这样。每周都有,有时候一周两个。
姜清晚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番茄。
苏酒学姐呢?这周有什么课?
姜清晚没什么课。就剩两门选修。
苏酒那不是很闲?
姜清晚闲,闲得发慌。
苏酒学姐不先找找工作吗?
姜清晚找了。有几家在谈,还没定。
苏酒什么工作?
姜清晚咨询。就是帮企业做方案的。
苏酒不太懂咨询是干什么的,但她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饭。
姜清晚吃得很慢。一碗米饭吃了快二十分钟,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着吃完了,番茄剩了一堆。
苏酒注意到她不喜欢吃番茄。
苏酒学姐不吃番茄?
姜清晚不吃。
苏酒那为什么点番茄炒蛋?
姜清晚因为鸡蛋好吃。番茄是配菜,不一定要吃。
苏酒觉得这个逻辑挺奇怪的,但没说什么。
十二点二十,两个人都吃完了。姜清晚站起来,端着餐盘。
姜清晚走了。
苏酒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酒嗯?
姜清晚你周四还去那条小路吗?
苏酒去。
姜清晚几点?
苏酒四点二十。
姜清晚知道了。
她走了。
苏酒坐在原位,看着姜清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周二,食堂。她问周四几点。又说了“知道了”。
然后她锁了屏幕,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桌上有一团用过的纸巾,是姜清晚擦嘴留下的。
苏酒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外面出太阳了。周二下午的阳光不太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酒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刚才在食堂,姜清晚看着她吃的时候,那个眼神。
苏酒想起陈橙说的话:“她想去食堂见你,她怕你不在,所以她先问你。”
苏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继续走了。
周四,图书馆后面的小路。
苏酒四点十分就到了。
她没带书,空着手来的。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仰头看叶子。
今天的银杏叶比上周又少了很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上的枝丫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风中抖。
四点二十,脚步声从体育馆方向传来。
苏酒没有转头。她继续仰头看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她旁边。
姜清晚你今天没带书?
苏酒低下头,转头看她。
姜清晚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有汗。手里拿着羽毛球拍,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苏酒没带。今天不想看。
姜清晚那你来干嘛?
苏酒看银杏。
姜清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银杏树。
姜清晚快掉光了。
苏酒嗯。再过一周就没了。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叶子往下掉。
风吹过来,一大片叶子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雪。有几片落在苏酒的头发上,她没动。姜清晚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拿掉了。
苏酒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酒谢谢。
姜清晚嗯。
姜清晚的手缩回去了,插在运动服的兜里。
苏酒学姐今天打球了吗?
姜清晚打了。累死了。
苏酒那你不回去洗澡?
姜清晚等会儿。先透透气。
苏酒看了她一眼。姜清晚的额头上还有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她的脸颊是粉红色的,大概是运动过后还没退下去。
苏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苏酒擦擦。
姜清晚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额头和脸颊。然后把剩下的纸巾还给苏酒。
苏酒你留着吧。我包里还有。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把那包纸巾塞进了运动服的兜里。
姜清晚你周五去咖啡店吗?
苏酒去。
姜清晚几点?
苏酒三点。
姜清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银杏叶还在掉,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脚边。
姜清晚苏酒。
苏酒嗯?
姜清晚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条小路?
苏酒转头看她。姜清晚没有看她,在看着银杏树。
苏酒不是每天都来。只是周四。
姜清晚为什么只是周四?
苏酒想了想。
苏酒因为周四下午没课。而且这个时候光线最好,银杏叶最好看。
姜清晚点了点头。
姜清晚那你周二为什么去食堂?也是因为光线好?
苏酒听出她在开玩笑。
苏酒周二去食堂是因为糖醋排骨。
姜清晚你不是说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吗?
苏酒愣了一下。她说过这句话。那是大一的时候,陈橙问她为什么不跟她们去二食堂,她说“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齁得慌”。
姜清晚怎么知道的?
苏酒学姐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姜清晚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姜清晚听说的。
苏酒听谁说的?
姜清晚忘了。
苏酒看着她。姜清晚没有看她,盯着地上的银杏叶。
苏酒哦。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姜清晚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苏酒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姜清晚我先走了。
苏酒学姐再见。
姜清晚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停下来问问题,也没有说“知道了”。她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躲什么。
苏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纸巾。已经拆开了,少了一张。
苏酒把纸巾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她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银杏叶。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
苏酒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她把叶子夹进那个小本子里。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二那条下面加了一行:
周四,小路。她帮我拿掉头发上的叶子。她问我是不是每天都来这条小路。她知道我说过“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
苏酒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她是怎么知道的?
苏酒锁了屏幕,上楼。
陈橙在宿舍追剧,看到苏酒进来,摘下耳机。
陈橙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去小路了吗?
苏酒去了。回来了。
陈橙那个学姐呢?
苏酒也去了。也回来了。
陈橙看着她。
陈橙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苏酒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
苏酒陈橙。
陈橙嗯?
苏酒你知不知道,姜清晚以前是辩论社的。
陈橙知道啊,怎么了?
苏酒辩论社是不是经常跟其他学院的人打交道?
陈橙应该是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酒沉默了一会儿。
苏酒没什么。
她站起来,去洗衣服了。
陈橙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然后戴上耳机继续追剧。
苏酒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冲着一件白T恤搓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姜清晚说“听说的”。
听谁说的?她为什么要去听说?她什么时候听说的?
苏酒把白T恤从水里捞出来,拧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在实验室里看到过。就是细胞染色终于成功的时候,紫色的细胞核在显微镜下闪闪发亮,她盯着看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苏酒把T恤挂好,回到宿舍。
她躺在床上,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在“她知道我说过‘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下面,她写了一句:
她在关注我,比我以为的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