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

周五，苏酒两点四十到的咖啡店。

她没带课本，也没带小说。书包里只有那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老位置。

她到得太早了。还有二十分钟。

苏酒喝了一口热可可，烫的。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哗响，像在说“我也快了”。

苏酒盯着窗外看了十分钟，然后拿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她开始问时间了。

苏酒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她为什么问时间”，还是“我问什么要记这个”，还是“然后呢”。

大概是“然后呢”。

三点整，门开了。

苏酒没抬头。她听到脚步声，和之前一样的节奏。脚步声经过她的桌子，停顿了——这次不是半秒，大概有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酒在书页上写：停顿变长了。

她抬起头，往姜清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清晚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正在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头发散着，发尾不像之前那么翘了，大概是吹干了才出门的。

她坐下以后，没有立刻打游戏。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苏酒注意到她的手机壳换了。之前是透明的，现在换成了一个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苏酒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

姜清晚一直在看手机，没有打游戏。偶尔划一下屏幕，偶尔皱一下眉。

苏酒把热可可喝完了。她站起来去柜台续杯，路过姜清晚的桌子时，姜清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酒停了一下。

苏酒想说“你平时三点二十”，但没说。她端着杯子去柜台续了热可可，回来的时候，姜清晚还在看手机。

苏酒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小本子，在“她开始问时间了”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我“来得挺早”。她知道我平时几点到。

苏酒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她们两个人，一个在记录对方几点到，一个在注意对方几点到。

谁在观察谁？

苏酒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四点十分，姜清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苏酒想起上周五，她也是四点十分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语气不太好。

今天是同一个号码吗？苏酒不知道。

四点二十，苏酒站起来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姜清晚不在座位上。

她的包还在，手机也还在，扣在桌上。

苏酒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着姜清晚的空椅子。

咖啡店的门开了，姜清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块蛋糕。

她看到苏酒站着，走过来。

她把一块蛋糕递过来。芝士蛋糕，三角形的，上面有一层焦糖。

苏酒愣了一下。

苏酒接过蛋糕。盘子还是热的，大概是刚加热过。

她端着蛋糕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用小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苏酒也坐下来。她看着面前的芝士蛋糕，没有立刻吃。

她想起上周二，姜清晚说她“没睡好”。上周四，姜清晚问她“几点”。今天，姜清晚给她买蛋糕。

买一送一。这个理由很合理，但苏酒不太信。

因为姜清晚不是一个会为了“买一送一”多买一块蛋糕的人。她在咖啡店喝了那么多次拿铁，从来没点过吃的。

苏酒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很甜。

她抬头看了一眼姜清晚。姜清晚正在吃蛋糕，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叉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苏酒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五点，姜清晚吃完了。她把盘子和叉子放在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姜清晚站起来，背好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酒抬头看她。

她推门出去了。

苏酒坐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姜清晚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蛋糕吃完了，盘子上还剩一点焦糖酱，她用叉子刮了一下，放进嘴里。

很甜。

苏酒把盘子端到柜台，然后回到座位，拿出小本子。

在十月十三日下面写：

周五，咖啡店。她给我买了蛋糕，说买一送一。她问我下周二去不去食堂，问我几点。她说“知道了”。

苏酒看着“知道了”两个字。

上周四她问“明天去不去咖啡店”，姜清晚说“知道了”。这次她问“下周二去不去食堂”，姜清晚又说“知道了”。

第一次是确认明天。第二次是确认下周二。

她在确认什么？确认苏酒会去，然后她也去？

苏酒在“知道了”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翻到扉页，在“她开始问时间了”下面加了一行：

她开始记我的时间了。

苏酒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她站起来，背好包，走出咖啡店。

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苏酒把头发别到耳后，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陈橙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苏酒想了想。

陈橙的眼睛瞪大了。

苏酒看着她。

陈橙笑了。

陈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陈橙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大了。

苏酒当然知道。但她没说。

陈橙叹了口气。

苏酒想了想，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苏酒把嘴角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