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苏酒又去了那家咖啡店。

这次她比上周早了半小时，两点四十到的，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

她带了一本《分子生物学》的教材，翻到第三章，开始看。

三点二十，门开了。

苏酒没抬头，她听到脚步声，和上周一样的节奏，不重不轻。脚步声经过她的桌子，这次没有停顿，直接走到了靠窗的位置。

苏酒翻了一页书。

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三点二十，没有停顿。

说明姜清晚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位置有人了。

苏酒把这个记在心里。

过了几分钟，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包放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安静。

苏酒继续看书。

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第三章翻完了。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姜清晚，她在打游戏，和上周一样，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

今天姜清晚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大概是刚洗过头没吹干就出门了。

苏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第四章讲了DNA复制，她看过很多遍了，但再看一遍也没什么不好。

四点二十的时候，苏酒站起来去柜台续了一杯热可可。路过姜清晚的桌子时，姜清晚正好打完一局，抬起头。

四目相对。

姜清晚又是你。

苏酒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的。“又是你”和“是你啊”不一样。“是你啊”带着一点意外，“又是你”带着一点“果然是你”的意思。

苏酒学姐好。

姜清晚你每周都来？

苏酒嗯，这家人少，安静。

姜清晚也是。

苏酒端着热可可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她记得我。

其实应该写“认出了”，但她觉得“记得”更准确，姜清晚没有忘记她，哪怕只是“那个咖啡店写报告的学妹”。

四点四十，姜清晚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接。

苏酒注意到这个细节。

五点，姜清晚开始收拾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苏酒一眼。

姜清晚你还不走？

苏酒再待一会儿。

姜清晚一个人待这么晚，不无聊？

苏酒不无聊，有书看。

姜清晚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分子生物学》，表情有点微妙。

姜清晚你是真学霸还是装的？

苏酒什么是真学霸？

姜清晚就是那种，学习很快乐的人。

苏酒想了想。

苏酒那我不是，我只是不讨厌学习。

姜清晚笑了一下，很浅。

姜清晚走了。

苏酒学姐再见。

姜清晚背着包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

苏酒坐在原地，把那杯热可可喝完，然后继续看书。她看到第五章，快六点了才走。

回到宿舍，陈橙正在追剧，看到苏酒进门，抬头。

陈橙你又去咖啡店了？

苏酒嗯。

陈橙那家咖啡店有什么好的？学校里面不是有咖啡馆吗？

苏酒学校里的太吵了。

陈橙哦，你今天看到那个学姐了吗？

苏酒把书包放下，拿出那个小本子。

苏酒哪个学姐？

陈橙就上次你说的那个，经管院的，辩论赛那个。

苏酒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陈橙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表情不像“还行”。

苏酒看了陈橙一眼。

苏酒你观察力不错。

陈橙那是，所以你看到她了？

苏酒嗯。

陈橙然后呢？

苏酒什么然后？

陈橙你们说话了吗？

苏酒说了，她说“又是你”。

陈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橙“又是你”？那她记住你了啊。

苏酒也许吧。

苏酒没有多说，她翻开小本子，在九月十九日下面写：

第二次咖啡店。她三点二十到，穿深蓝色卫衣，头发没吹干。四点四十有一个电话没接。她说“又是你”。她说“一个人待这么晚，不无聊”。她笑了一下。

苏酒看着最后三个字，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陈橙还在追剧，屏幕上传来男女主吵架的声音。苏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一周一次好像不够。

要让一个人习惯你的存在，频率不能太低。一周一次，她只会觉得“那个学妹每周五来咖啡店”，但不会在周一到周四想起你。

苏酒打开手机日历，看下周的课表。

周二下午没课，姜清晚周二上午三四节有课，中午会在二食堂吃饭，这是她上上周蹲点观察到的。

苏酒在周二那一格画了个圈。

然后她翻到周四，周四下午她也没课，姜清晚周四全天有课，但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据说她选的是羽毛球，四点半下课，会经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路。

苏酒在周四那一格也画了个圈。

一周三次——周二食堂，周四图书馆后面，周五咖啡店。

够了。

周二中午，苏酒去了二食堂。

她十一点四十到的，比姜清晚下课早了十分钟。她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选了一个能看到食堂入口的位置。

十一点五十五，姜清晚出现了。

她和两个女生一起进来的，应该是同学。三个人打了饭，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苏酒低头吃饭，没有一直看。她数着时间，每隔两三分钟抬一次眼。

姜清晚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苏酒看到她左耳有两个耳洞，右耳一个。

她把这个记下来。

姜清晚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她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她吃得比苏酒想象的要快，大概十分钟就扒完了，然后端着餐盘站起来。

苏酒低下头。

姜清晚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苏酒的余光看到她的白色短袖下摆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

脚步声远了。

苏酒抬起头，看着姜清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继续吃饭，排骨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周四下午四点半，苏酒站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学》，假装在看。这条路不长，从体育馆到图书馆，两边种了银杏树，秋天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

四点三十五，姜清晚出现了。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刚打完羽毛球。手里拿着球拍，走路的时候球拍轻轻拍着大腿。

苏酒低头看书。

姜清晚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

姜清晚苏酒？

苏酒抬头，表情恰到好处的惊讶。

苏酒学姐。

姜清晚你怎么在这？

苏酒看书，这里安静。

姜清晚图书馆不是更安静？

苏酒图书馆太闷了，外面有风。

姜清晚看了看她手里的《植物学》，又看了看她的脸。

姜清晚你是真的随时随地都在看书。

苏酒也没有，只是在等实验的时候会看。

姜清晚等什么实验？

苏酒细胞染色，这周做第四次了。

姜清晚第四次？

苏酒嗯，前三次都失败了。

姜清晚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姜清晚那你还不去实验室？

苏酒实验室五点才开，现在去了也没用。

姜清晚点了点头。

苏酒学姐刚打完球？

姜清晚嗯，羽毛球。

苏酒好玩吗？

姜清晚还行，就是跑得累。

苏酒看着姜清晚脸上的汗，有一滴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流，经过颧骨，停在脸颊上。姜清晚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苏酒学姐喝水吗？我包里有。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姜清晚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苏酒。

姜清晚谢谢。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苏酒注意到她仰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线条很好看。

姜清晚你包里怎么还带水？

苏酒习惯了，做实验的时候经常忘记喝水，所以随身带一瓶。

姜清晚那你给我了你喝什么？

苏酒我还有一瓶。

苏酒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她确实带了两瓶，不是巧合。

姜清晚行吧，谢谢。

她把水拧好，拿在手里。

姜清晚我先走了。

苏酒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几步，又回头。

姜清晚那个，细胞染色，祝你第四次成功。

苏酒谢谢学姐。

姜清晚转过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快步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

苏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植物学》合上，翻到封面。书皮上沾了一点汗，是刚才姜清晚擦脸的时候甩过来的吗？她不确定。

苏酒把书抱在怀里，往宿舍走。

晚上，苏酒打开小本子。

九月二十一日，周四，图书馆后面。她打了羽毛球，穿白色运动服，头发扎高马尾，左耳两个耳洞，右耳一个。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说“祝你第四次成功”。

苏酒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翻到扉页，在“第一阶段：引起注意。——已完成”下面，写了第二行字：

第二阶段：制造习惯。——进行中。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她已经习惯了，她只是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