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酒第一次注意到姜清晚,是在大一那年的辩论赛决赛上。
室友陈橙说“有帅哥”,硬把她从实验室拖了出来。苏酒当时在做细胞染色实验,手上还沾着碘液,被陈橙拽着袖子拉到了报告厅。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苏酒在倒数第三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上的碘液蹭在纸巾上,抬头看台上。
她没看到帅哥。台上站了两排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
苏酒低头看手机。
然后是自由辩论环节。

对方辩友偷换概念的本事,比论证自己论点的本事强多了。
苏酒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女生,穿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捏着话筒。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笑。
对方辩友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了几句什么,苏酒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在看那个女生的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很利落,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是经管院的姜清晚,大三的。好看吧?

还行。
陈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比赛结束,姜清晚拿了最佳辩手。她上台领奖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证书随手一拿,站了两秒就下去了。
苏酒看着她从侧门走出去,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碘液的黄褐色已经蹭掉了,但手指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走了。

不看完颁奖?

有什么好看的。
她站起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初还没散尽的暑气。苏酒站在台阶上,看到姜清晚正在前面的梧桐树下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头微微歪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台上的笑不一样。台上的笑是武器,这个笑是下意识的、没经过思考的、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苏酒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往宿舍走了。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实验做累了。

你那个细胞染色做了三遍了还没成功?

第四遍会成功的。
陈橙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苏酒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陈橙床头的充电台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苏酒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姜清晚。
搜索结果很多,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大概四十分钟。
论坛上关于姜清晚的信息比她想象的多得多。有人说她是辩论社的王牌,有人说她是经管院院花,有人说她谈过很多次恋爱但从不走心,有人说她人挺好就是太冷淡了。
苏酒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分类、整理、归档。
她翻到一条半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姜清晚是不是又分了”,下面有人回复:“她那种人不会单太久的,等着吧,开学又有新目标了。”
苏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陈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酒没睡着。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姜清晚开学就有新目标,那这个目标,为什么不能是她?
第二天,苏酒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普通生物学》的参考书。倒不是因为她需要查什么,这本书她大一就看过了,主要原因是图书馆四楼东侧阅览室是经管院学生常去的地方。
她从论坛上挖到的信息:姜清晚虽然不怎么去图书馆,但如果去,一定是四楼东侧,靠窗倒数第二排。
苏酒坐在那个位置斜对面,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姜清晚没来。
第三天,她又去了。还是没来。
第四天,周五。苏酒换了策略,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咖啡店。论坛上有人说姜清晚每周五下午会去那家店,点一杯拿铁,不加糖,坐靠窗的位置。
苏酒三点到的,点了一杯热可可,选了靠窗的角落。她拿出实验报告开始写,写了一个小时,咖啡店的门开了三次,进来的都不是姜清晚。
四点十分,门又开了。
苏酒没抬头。她听到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不重不轻。脚步声经过她的桌子,停顿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苏酒感觉是她。

是你啊。
苏酒抬起头。
姜清晚站在她面前,背着那个黑色帆布包,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扎起来了。

学姐好。

你怎么在这?

写实验报告。
苏酒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纸。上面全是数据,密密麻麻的,不像是临时编的。
姜清晚看了一眼,没多问,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苏酒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但她写的已经不是数据了,她在纸的空白处写:灰色卫衣,扎头发,四点十分到。
她在咖啡店坐到五点,走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落在了桌上。
她走出咖啡店,在门口站了十秒,然后推门回去。
姜清晚正低头打游戏,余光扫到她,抬头。

忘东西了?

手机。
她走到刚才坐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坐呗?反正我也一个人。

哦。
苏酒坐下来。她没有找话题,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她只是坐着,偶尔写几个字。
姜清晚打完了那局游戏,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咖啡店外面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秋天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你是生物系的?

嗯。

大几?

大二。

大二,那你应该挺忙的吧。

还好。
姜清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苏酒也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苏酒觉得这种安静很好。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觉得“不说话也没关系”的安静。
她偷看了姜清晚一眼。姜清晚正在看窗外,侧脸被夕阳照成浅金色,嘴唇上有一点干皮,大概是喝水太少了。
苏酒收回目光,在报告纸上写了两个字:唇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也许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习惯性地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
五点四十,姜清晚看了一眼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站起来,背好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酒抬头看着她。

苏酒。

苏酒。
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苏酒坐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姜清晚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在报告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她知道我的名字了。
然后她划掉了“她”,改成“姜清晚”。
姜清晚知道我的名字了。
苏酒合上报告纸,塞进书包。
晚上,苏酒回到宿舍,拿出那个小本子。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引起注意。——已完成。
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记录:
九月十二日,第一次正式接触。咖啡店。她主动叫了我的名字。她穿灰色卫衣,扎头发,四点十分到,五点四十走。点拿铁,不加糖。
她说“苏酒”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信息。她念完以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
下一步:让她习惯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