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突袭,我缩在座位上发抖。
同桌一声不吭解下围巾,扔到我桌上:“戴着。”
我接过来,发现围巾是手工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新手作品。
“你织的?”
“我妈织的。”
后来我去他家送作业,看见他书桌抽屉里有一团毛线和两根竹针。
他妹妹跑出来喊:“哥,你那条围巾织好没?织了拆拆了织都一个月了!”
他一把捂住妹妹的嘴,脸红到脖子根。
十一月底的寒潮来得毫无预兆。昨天还是秋高气爽,今天气温断崖式跌了十二度,北风呜呜地灌进教室,窗户缝里都是凉的。
林小满缩在座位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揣在袖子里,还是冷。她不停跺脚,膝盖撞到课桌腿,发出一声声闷响。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头,同桌沈砚正解自己的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的,看起来厚实暖和。他绕了两圈解下来,一句话没说,直接扔到她桌上。
“戴着。”他说,目光还在课本上。
林小满看着那条围巾,愣了一下才拿起来。围巾一上手她就发现不对劲——针脚太粗了,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上还歪歪扭扭的,有几行明显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留下浅浅的毛线痕迹。
典型的纯新手作品。
“你织的?”她问。
“我妈织的。”沈砚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你妈手艺……”林小满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暖意瞬间裹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很淡很淡的体温,“挺有个性的。”
沈砚没接话。
林小满把脸埋进围巾里,偷偷闻了一下。是桂花味的洗衣液,和她家用的同一个牌子。围巾织得虽然不好看,但特别长,绕两圈还能垂到腰下面,把她半个身子都裹住了。
一整天,她走到哪儿都戴着那条围巾。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女生凑过来摸了一把:“这谁织的啊?针脚这么粗,但好暖和。”
“沈砚妈妈织的。”林小满说。
“沈砚?”那女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排队做操的沈砚,忽然压低声音,“不对啊,我上周六在书店门口看见沈砚了,他围巾也是这条。”
林小满愣住了。
“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他当时站在路边等人,围巾绕了两圈,跟你现在一模一样。”那女生说完就跑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北风呼呼地吹,她把脸又往围巾里埋了埋。桂花味。和沈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周一放学,数学课代表让林小满把沈砚的作业顺路带回去,他请了病假。
林小满按地址找到沈砚家,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仰头看她:“你是谁?”
“我是你哥的同学,来送作业。”
“我哥发烧了,在睡觉。”小女孩让开身子,“你进来吧。”
林小满换了鞋,把作业放在客厅桌上。小女孩跟在她后面,嘴没停:“姐姐你围巾跟我哥那条好像啊。”
“就是你哥借我戴的。”
“不对啊。”小女孩歪着头,“我哥那条还在他屋里呢。”
林小满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我哥那条织了好久还没织完,”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往走廊那头走,“他天天晚上织,织了拆拆了织,都一个月了。不让我告诉别人,说织得丑。姐姐你看——”
房门虚掩着,小女孩推开门。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团深灰色的毛线,两根竹针插在上面,旁边还有一截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边上还散着几针没织完。
和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团毛线。抽屉角落里还有几个揉成团的废线团,明显是拆过很多次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沙哑的声音:“林小满?你怎么在我家?”
她转头。沈砚站在走廊那头,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还发着烧的红。他看见她站在房门口,看见抽屉开着,脸色瞬间变了。
“你——”
“哥!”小女孩跑过去拽他的衣角,“姐姐围巾跟你织的那条一模一样!你是不是织了两条!”
“沈小艺!”沈砚一把捂住妹妹的嘴,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烧都没他脸红。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抽屉里那条没织完的。
“这条围巾,”她慢慢地说,“是你织的。”
“不是。”沈砚的声音闷在妹妹头发里。
“你妈织的?”
“……我妈不会织。”
“所以是你织的。”
沈砚不说话了。他把妹妹松开,小女孩冲林小满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走廊里只剩他们俩。沈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睡衣领口歪着,鼻尖因为发烧红红的,目光躲闪,最后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
“你织了两条?”林小满问。
“一条。”
“那这条——”
“就是我抽屉里那条。”他声音很轻,“我拆了。没织完。你那天说冷,我拿错了,拿了练习的那条。”
林小满低头看围巾,针脚确实乱,但长。练习的那条。他练习了一个月,就为了织一条围巾。
“你为什么要织围巾?”她问。
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烧让他动作有点迟钝,声音也比平时软:“你说你脖子怕风。”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你在食堂跟人聊天,说冬天一吹风就咳嗽。”
林小满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你记了一个月?”
“嗯。”
“每天织?”
“嗯。”
“织了拆拆了织?”
“嗯。”
林小满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他手里。
沈砚握着围巾,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慌。
“还你。”她说,“等你织完再给我。”
“……”
“而且,”她指了指围巾的边,“这里漏针了。拆的时候要从这边拆,不然会脱线。”
沈砚低头看那个漏针的地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烧红的脸因为这个笑柔和了不少。
“你懂织毛衣?”
“我奶奶教过。”林小满说,“比你这个水平高一点。”
“那……”
“等你好了,我教你。”她把围巾重新拿回来,绕在手上,“不过这条我先拿回去拆了,线还能用。”
沈砚看着她,张了张嘴。
“你拆了我不就白织了。”
“你本来也没织完。”林小满晃了晃那条半成品,“而且我说了教你,你重新织一条,织好了再给我。”
“那这条呢?”
“这条我拆完把线团还你。”
沈砚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那我等于没送过围巾给你。”
林小满走到门口穿鞋,回头看他。发烧让他的眼睛比平时湿润,灯光下面亮亮的。
“你送过。”她扯了扯围巾,“这条你练了一个月。拆了重织,织的那条才算正式送的。”
沈砚站在玄关,看着她。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等你退烧。”
“明天?”
“后天吧。”林小满拉开门,“明天你还得休息。后天放学来教室,我教你起针。”
门关上了。沈砚站在玄关,听见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响下去。他转过身,妹妹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头:“哥,姐姐走了?”
“嗯。”
“围巾要回来没?”
“没有。”
“那你要重新织?”
沈砚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抽屉里的毛线团和竹针还在,旁边是那条被林小满拆过几针的痕迹。他拿起竹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后天几点?”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放学,四点,教室。带上针和线。”
接着又来一条:“还有,你妹妹说你织了一个月,手肯定很酸。我教你,不收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告诉我,你从哪天开始想织围巾的。”
沈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了四个字:
“第一天。”
那边秒回:“哪一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耳朵又开始发烫。那天她在食堂说怕吹风,然后转头朝他这边笑了一下。他当天晚上就去了毛线店。
手机又亮了。他翻过来看:
“第一天织的那条,拆了没?”
“拆了。”
“那这次你重新织,我每天来看进度。”
沈砚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冰凉的屏幕压着发烫的脸。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