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确诊的时候是三月。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抬起头,冲医生笑了笑,说:“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平平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出了医院她站在门口晒太阳,三月阳光薄薄的,像一层纱披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说:“陈默,我想吃冰淇淋。”
“你现在不能吃凉的。”
“那你去给我买常温的。”
“常温的就不叫冰淇淋了。”
她扭过头看我,嘴角弯起来:“你这个人真没劲。”
我也笑。但笑的时候心脏是拧着的,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攥了一把。
那天晚上她回家煮了顿火锅,鸳鸯锅,她吃辣的那边我吃清汤那边。她吃得满头是汗,鼻尖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边吃边往我碗里涮毛肚。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你才瘦了。”我说,“你多吃。”
“我在减肥。”
“你都——”我差点说漏嘴,硬生生刹住,“你都这么瘦了还减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涮毛肚:“也是,不减了。”
她从那天开始特别能吃。以前小鸟胃似的,吃几口就喊饱,现在顿顿饭扫光,还要加一碗汤。我说你慢点吃别撑着,她说“饿”。
我说好,饿了就吃。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要吃一片安眠药。医生说可以吃,有助睡眠。但我有次半夜醒来,发现她没吃药,那板药片原封不动搁在床头柜上。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黑暗里躺着,没动。等她抖完了,停住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才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胸口。
“陈默。”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我手指收紧了:“不会。”
“骗人。”
“那你别死。”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嗯,尽量。”
四月的时候她开始掉头发。每次洗澡地漏都堵,她蹲在浴室里一根一根地捡,捡完冲干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吹头发。
有天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子上缠了一大把。她看着那把头发看了很久,忽然把梳子往洗手台上一扔,发出很大一声响。
我冲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镜子前,肩膀绷得直直的。
“吴梦媛?”
“没事。”她说,“梳子掉了。”
“我帮你捡。”
“不用。”
她弯腰去捡梳子,忽然蹲在地上不动了。我走过去,看见她蹲在那里,手里的梳子上还缠着头发,她把那些头发慢慢从梳齿上绕下来,绕成一团小小的黑色线球。
“陈默。”她的声音是抖的,“它不掉了。”
“什么不掉——”
我看到了。镜子里她的头顶,有一小块头皮是光的。秃了。没有头发了,只剩粉白色的头皮。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镜子里她的脸,眼睛红着,嘴角却使劲往上翘。
“我本来想等它掉光再去剃的。”她说,“但它掉得太慢了。我每天看着它一把一把地掉,心里慌得不行。明天你陪我去剃光好不好?”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很小幅度的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好。”我说,“明天陪你去。”
第二天她去剃了光头。理发店的小哥问她要不要留个纪念,她说不用。剃完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摸着头皮说:“还挺凉快的。”
回来路上她买了个假发,栗色卷发,戴上挺好看的。她又恢复了每天早上对镜子化妆的习惯,眉毛画得细细的,眼线拉得长长的。口红换了最红的那支,涂得很满。
“打扮一下心情好。”她说。
我不拆穿她。她明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假装洗脸,把枕头上掉的头发悄悄拢走,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五月。六月。七月。
她越来越瘦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拉着我出去散步,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有次歇着歇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她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天都黑了。”
“黑了就黑了,又不是不会亮。”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陈默,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是你跟我说你不爱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她靠回我肩膀上,“后来我发现,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过不好。”
“不会的。”
“你肯定会。你连洗衣机都不会用。上次我回娘家三天,你衣服堆了一沙发。”
“我可以学。”
“你现在学了,等我——”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以后没人给你煮饺子了。冰箱里那批吃完就没了。”
“那我学包饺子。”
她笑了:“你包的那个能叫饺子?那叫面疙瘩。”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我把脸别过去。
“陈默。”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转过来。”
我转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罩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七年前我娶她那天晚上,她看着我说“我愿意”的时候一样。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医生说就这一两个月。”
“你别胡说——”
“你让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我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过了七年挺好的日子。虽然你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记性也差,老是忘东忘西的。但你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亲我一下,你从来没忘过这个。”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就觉得,七年够了。我很够了。”
“吴梦媛——”
“但是陈默,”她打断我,声音终于带了哭腔,“你要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过。别整天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想吃饺子就去超市买速冻的,别自己包了,你包得是真的不好吃。”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那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我握着都觉得硌。
“你答应我。”她说。
“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靠进我怀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行了。我放心了。”
八月的一个晚上,吴梦媛走了。
那天下午她精神特别好,还让我推着她去楼下转了转。她指着一棵桂花树说:“等桂花开了你摘一点,晒干了泡茶喝,我以前老给你泡。”
“嗯。”
“你别买外面的桂花茶,那些掺了香精,不好。”
“嗯。”
“还有冰箱里我冻了馄饨,够你吃半个月的。吃完就别包了。”
“嗯。”
她说了很多。我一直在说“嗯”。她最后说累了,闭上眼靠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我把她推回病房。护士来检查了一下,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两只手包着,想把温度传过去。
半夜她醒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陈默……”
“我在。”
“你说……”
她咳了两声,喘了一会儿。
“你说……我下辈子……还能找到你吗……”
我攥着她的手,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算了……”她闭上眼,“不找你了……你这个人……太没劲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浅,变轻,最后停住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几声蝉鸣。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从深夜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轻声说:“先生,节哀。”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吴梦媛的脸。
她睡得很安详,嘴角还留着那个浅浅的弧度,像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等我一转身她就会睁开眼说“骗到你了吧”。
但她没有。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对话框还在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发的,一张照片,她戴着假发对我比耶,配文是“好看吗?”
我打了三个字:“好看啊。”
发送。
然后我看着那条消息前面的“未读”两个字,突然就受不了了。
我把脸埋进手机屏幕里,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一个人哭到喘不上气。
吴梦媛走了。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冰箱里的馄饨,桂花树的嘱托,连我以后怎么过她都替我计划完了。
可她忘了告诉我,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出门该亲谁。
她忘了告诉我,没有她等我的家,还叫不叫家。
她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我。
她说我这个人太没劲了。
可如果有下辈子,我真想让她知道,其实在她面前我有劲得很。
我只是嘴笨。
我只是爱她这件事,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