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修理员

火箭少女101解散八周年，杨超越家的灯坏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谁来救我？”五分钟内，门铃响了十次。吴宣仪带着灯泡，孟美岐带着工具箱，赖美云带着梯子，段奥娟带着夜宵。傅菁在楼下喊：“杨超越你是不是又把总闸拉下来了？”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十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像一捧散落又聚拢的星星。

杨超越盯着天花板。

灯不亮。开关按了三下，没反应。按第四下的时候，她听见开关盒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咽了最后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对着天花板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救。命。”

配图是黑漆漆的天花板。隐约能看见吊灯的轮廓，像个死不瞑目的蜘蛛。

第一条评论来得飞快。

赖美云：“你家电闸看了吗？”

杨超越回复：“看了，没跳。”

徐梦洁：“灯泡坏了？”

“不知道啊，它就是不亮。”

Sunnee：“你是不是又乱接电线了？”

“我哪有乱接！我就插了个加湿器！”

孟美岐：“别动，我来。”

杨超越盯着“我来”两个字看了三秒，正准备回复“岐岐你还会修灯？”，门铃响了。

她举着手机摸黑去开门。门外站着吴宣仪，左手一盒灯泡，右手一包零食，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明显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你怎么——”

“看到你朋友圈了，”吴宣仪侧身挤进来，“灯泡在哪儿？”

“宣仪姐你会换灯泡？”

“不会。”

“那——”

“但我会帮你叫会的人。”

杨超越还没反应过来，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赖美云，扛着一把折叠梯，气喘吁吁：“我在楼下五金店租的！快快快，一个小时十五块钱！”

“小七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家啊！看到你朋友圈就出门了，路过五金店顺便——哎你别挡路，梯子放哪儿？”

杨超越往旁边让了让，门还没关上，电梯“叮”一声开了。

段奥娟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出来，袋子里冒出麻辣烫的香味：“我带了夜宵。灯修好了没？”

“还没开始修。”

“那不着急，先吃。”

“大娟你——”

“看到你朋友圈了。”

杨超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徐梦洁，然后是张紫宁，两个人一起来的，一个带了手电筒，一个带了蜡烛。

“紫宁姐你哪来的蜡烛？”

“楼下便利店买的。”

“手电筒呢？”

“我家本来就有的，看到你朋友圈我就——”徐梦洁说到一半，忽然抬头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哎，岐岐！”

孟美岐从电梯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一个灰色工具箱，里面扳手螺丝刀一应俱全，专业得像个真正的电工。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灯了？”杨超越震惊。

孟美岐走进门，看了一眼天花板：“不会。”

“那工具箱？”

“借的。楼下大爷的。”

“大爷放心借给你？”

“我说我妹妹家灯坏了。”

杨超越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吐槽。她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站着几个黑影。傅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杨超越——你家总闸在哪儿——我看看是不是跳了——”

杨超越趴在窗台上往下喊：“在楼道里！电表箱那边！”

“哪个楼道！”

“就那个楼道！”

“哪个！”

吴宣仪走过来，把杨超越拨到一边，对着楼下清晰地说：“一楼楼梯口，左手边，第三个箱子。你看看有没有跳下来的开关。”

傅菁在下面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找了。

杨超越看着她的背影：“傅菁怎么也在？”

“她跟我一起来的，”张紫宁说，“我打车路过她家楼下，她看到你朋友圈，直接从窗口喊我停车。”

“从窗口喊你停车？”

“嗯，她住二楼。”

杨超越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又转头看看客厅里——吴宣仪在研究灯泡盒子的说明书，孟美岐蹲在地上打开工具箱，赖美云已经把梯子架好了，段奥娟在拆麻辣烫的袋子，徐梦洁举着手电筒给所有人照明，张紫宁在点蜡烛。

客厅被手电筒和蜡烛的光弄得明明暗暗的。杨超越数了数人头。六个。

“Yamy呢？大娟你没叫她？”

“叫了，”段奥娟把筷子摆好，“她说马上到，在停车。”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Yamy的声音：“灯修好了没？”

“还没！”杨超越吼回去。

“那我先上来了！”

电梯又响了一次。Yamy走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我车停对面了，这边没车位。”

“Yamy姐你从哪过来的？”

“公司。看到你朋友圈就出来了，刚好在附近。”

杨超越愣了两秒。

“等等，你看到我朋友圈的时候，你说你在公司？”

“对啊。”

“公司在南边，我家在北边，你刚好在附近？”

Yamy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刚好有个客户在这边，顺路。”

“你什么时候做客户做到我家附近了——”

“闭嘴，”Yamy把她往沙发上一按，“坐着等吃。”

杨超越被按进沙发里，怀里被段奥娟塞了一碗麻辣烫。她端着碗，看着客厅里忙忙碌碌的八个人，又看看窗外。

路灯底下还有两个人。傅菁在电表箱前面蹲着，正在一个一个开关地试。旁边站着——杨超越眯着眼睛看了看——李紫婷。

“紫婷怎么也来了？”

“她跟我一起的，”徐梦洁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在逛街，看到你朋友圈就过来了。”

“那她怎么不上来？”

“她说下面黑，怕傅菁一个人害怕。”

傅菁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谁害怕了！我只是在找总闸！”

“找到了吗？”李紫婷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找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试试推上去——哎！亮了！”

客厅里的吊灯“嗡”地一声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下来，所有人都眯了眯眼。赖美云还站在梯子上，手举着新灯泡，表情有点懵。

“修好了？”她低头问。

“傅菁修好了，”吴宣仪仰头看她，“小七你可以下来了。”

“那我这梯子不是白租了？”

“十五块钱买个锻炼机会，不亏。”

赖美云悻悻地爬下来。孟美岐默默把工具箱合上，放回门口。杨超越还坐在沙发上，碗里的麻辣烫一口没动，直愣愣地看着所有人。

傅菁和李紫婷终于上来了。十个人挤在她小小的客厅里，手电筒关了，蜡烛吹了，只剩下明晃晃的顶灯照着每个人的脸。

安静了三秒。

Sunnee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来晚了？灯修好了？”

杨超越猛地回头。Sunnee靠在门框上，还穿着泰式花衬衫，气喘吁吁的，明显跑过来的。

“Sunnee你从哪来的？”

“家里啊，看到你朋友圈我就打车过来了，路上堵车——哎有麻辣烫？给我留一碗！”

段奥娟把最后一碗推过去。

杨超越看着客厅里东倒西歪的十个人。沙发坐不下了，傅菁和赖美云坐在地毯上，孟美岐靠在墙角，李紫婷跟Sunnee挤在门口的小凳子上，Yamy站在窗边吹风，徐梦洁趴在沙发扶手上，张紫宁抱着她带来的蜡烛不知道在想什么，吴宣仪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吃麻辣烫。

“你们……”杨超越声音有点哑。

所有人抬头看她。

“你们怎么都来了？”

吴宣仪放下筷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的朋友圈，救、命。两个字加一个句号。你平时发朋友圈最多打三个感叹号，今天只打了一个句号。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你真的慌。”

杨超越捂住额头。赖美云在旁边接话：“而且你发的照片，天花板拍得那么糊，肯定是摸黑拍的，手抖。”

“对，手抖，一看就是害怕了，”徐梦洁点头，“你以前录密室都敢走第一个，手从来没抖过。”

“所以……”

“所以我们就来了啊，”段奥娟理所当然地说，“你喊救命，难道我们还能装作没看到？”

杨超越低着头。碗里的麻辣烫冒着热气。她吸了吸鼻子。

“喂，”傅菁坐在地毯上抬头看她，“你不会要哭吧？”

“谁哭了！”

“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辣的！”

“你吃的清汤。”

“清汤也有辣味！”

没人拆穿她。吴宣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杨超越知道她们都看见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

“宣仪姐，”杨超越闷闷地说。

“嗯？”

“你们是不是每次看到我朋友圈都会来？”

“那要看内容。你要是发自拍，我们来干嘛？看脸？”

“宣仪姐！”

吴宣仪笑了，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吃你的麻辣烫，凉了。”

杨超越乖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忽然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十张脸。

“下次我发朋友圈说‘我很好’——”

“那我们也来，”孟美岐接口，“来了就真的很好。”

客厅安静了一下。

然后Sunnee大声说：“那我现在发一条‘我很好’，你们来不来？”

“你发，”赖美云掏出手机，“你发我就去。”

“去干嘛？”

“去你家吃火锅啊，刚才麻辣烫没吃饱。”

“凭什么！”

“凭你穿了花衬衫。”

“花衬衫跟火锅有什么关系——”

“别吵了，”Yamy制止，“我先说好，下次谁发朋友圈，不管什么内容，我至少五分钟内到。”

“五分钟？你飞过来？”

“我开导航。”

“那要是发‘我很好’也要来吗？”

“来。带夜宵。”

“带灯泡。”

“带工具箱。”

“带梯子。”

“带蜡烛。”

“带手电筒。”

“那我带什么？”Sunnee举手。

“你带花衬衫就行，”赖美云说，“喜庆。”

杨超越靠在吴宣仪肩上，看着这群人吵吵闹闹地分配下一次“救急任务”。顶灯亮晃晃地照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角落里堆着工具箱和折叠梯，桌上是吃了一半的麻辣烫，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十双鞋。

她忽然说：“月亮真好看。”

所有人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确实好看，又大又圆，挂在楼与楼之间，像一颗巨大的灯泡。

“比你家灯好看，”傅菁评价。

“我家灯刚修好的！”

“那也是傅菁修的，跟你没关系。”

“傅菁也是我招来的！”

“你招来的？你就在窗台上喊了两句——”

“那也是招！”

争论声又起来了。杨超越被吴宣仪按着肩膀动弹不了，只能坐着回嘴。回了两句发现吵不过傅菁，干脆把脸埋进吴宣仪胳膊里装死。

吴宣仪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地方太多了，”吴宣仪说，“比如发朋友圈不打感叹号。”

杨超越闷闷地说：“下次打十个。”

“别，打十个我们得把整栋楼搬过来。”

“搬就搬。”

“你家装得下吗？”

“装不下就挤一挤，又不是没挤过。”

吴宣仪没再说话。客厅里其他人还在吵，主题已经从“谁最快赶到”变成了“谁最会修灯”，又从“谁最会修灯”变成了“谁当年团综里最笨手笨脚”。矛头很自然地指向了杨超越。

杨超越从吴宣仪胳膊里抬起头：“你们别趁我装死就欺负我！”

“你醒了？”赖美云笑，“那正好，我们正在说你当年把微波炉弄炸的事。”

“那都多久了——”

“八年了吧，”段奥娟掰着手指数，“八年了你还不会修灯。”

“我会！我只是今天不想修！”

“嗯嗯，不想修。”

“大娟你那个语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杨超越站起来要追段奥娟，被吴宣仪一把拉回来：“坐下，你拖鞋穿反了。”

她低头一看，两只拖鞋确实反了。客厅里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杨超越红着耳朵把拖鞋换过来，嘴里嘟囔着“笑吧笑吧笑死你们”。

月亮还在窗外挂着。灯光和月光混在一起，照在十一个人的脸上。

杨超越重新靠回吴宣仪肩上。她悄悄数了数人头——一个没少。从客厅到窗台，从地毯到门口，十一个。

她在心里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灯修好了。她们都在。”

没有配图。但这条如果发出去，大概十分钟内，门铃又会响。

她没发。

她只是闭上眼睛，听她们吵，听她们笑，听麻辣烫的汤在锅里微微滚动的声音。

灯泡在头顶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个不说话的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