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被通知要和校霸同桌的那天,午休刚结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林琛,你坐到吴梦媛旁边去。”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班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林琛,高二扛把子,打架斗殴常驻嘉宾,上一任同桌被他气哭转班。那人高马大的身形往教室后排一杵,谁看了都绕道走。
而吴梦媛,常年年级前三,文文静静,说话声音不大,最爱做的事情是课间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银杏树发呆。
这两个人摆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灾难。
林琛倒是无所谓,书包往新桌上一甩,长腿一伸,椅背翘起两条腿着地,整个人的坐姿写满了“别惹我”。
他偏头瞅了一眼新同桌。
女生正翻着书,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柔和,睫毛垂下来,安静得像幅画。桌上放着一只透明水杯,泡着几颗枸杞,水汽氤氲。
“啧。”林琛弹了下舌头,收回目光。
什么毛病,高中生喝枸杞。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点吴梦媛起来回答问题。
吴梦媛站起来,语速适中,发音标准,一段长难句分析得头头是道。老师满意点头:“很好,坐下。”
可她坐下的时候,椅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咣”一声,连人带椅往林琛那边倒过去。林琛眼疾手快,一伸手——没扶住人,只来得及抓到她胳膊。
最后还是摔了,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吴梦媛吸了口凉气。
林琛愣了半秒,低头看自己脚下——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脚伸到了她椅子腿旁边,她一往后坐,椅子腿正好卡在他鞋上。
“你……”吴梦媛皱着眉看他。
“我什么我?你自己没坐稳。”林琛把手缩回来,别开脸,耳尖却有点烫,“……疼不疼啊。”
吴梦媛没说话,揉了揉膝盖,重新坐好,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第二天。
吴梦媛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包创可贴,压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下面。
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四个字:“不小心买的。”
吴梦媛看了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林琛踢踢踏踏走进来,瞥见那包创可贴还放在原处,脚步顿了顿,嗓门忽然大起来:“啧,给你你就用啊!我留着又没用!”
吴梦媛抬眼看他,不紧不慢:“我膝盖破的是皮,创可贴贴不住。”
林琛:“……”
他憋了半天,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坐下来脸朝着窗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那你需要什么。”
“不用。”吴梦媛把创可贴收进笔袋,“谢谢你啊。”
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琛更闷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三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那边吵吵嚷嚷。吴梦媛抱着水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头顶的香樟树漏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
忽然有人喊她名字。
“吴梦媛——!林琛跟三班的人杠上了!”
她抬头,篮球场中央围了一圈人,林琛被三班几个男生堵着,其中一个揪着他衣领,局面一触即发。
吴梦媛合上书,站起来,走过去。
拨开人群的时候,她听见三班那个男生在吼:“你以为你谁啊?上次那事要不是有人拦着,你早进医院了!”
林琛没说话,下颌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青筋都冒出来。
然后吴梦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对面的人。
“你说上次什么事?”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就、就上次校门口打架,他——”那男生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上次校门口,”吴梦媛一字一句,“是他帮我挡的。”
她说着侧过身,把左手袖子撩起来——小臂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不长,但看得出当时伤得不浅。
林琛瞳孔一缩。
去年秋天,校门口有社会青年堵一个低年级女生,吴梦媛路过想拦,被推倒在地,胳膊磕在碎砖上。是林琛从旁边冲过来,把人赶走,把她拉起来。
但那会儿他染着一头显眼的红发,凶神恶煞地吼了句“滚远点”,吴梦媛捂着手臂抬头看他,只看到一张戾气十足的脸。她说了声谢谢,他扭头就走了,一个字没多讲。
后来开学分了班,她一直不知道那个红头发是谁。
“你……”林琛喉结动了动,“你认出我了?”
“你染回黑色之前那个发根,还留着一截红色。”吴梦媛垂下手,袖子放下来,“挺明显的。”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三班那个男生松了手,讪讪地退了两步:“……行吧,算了算了。”
人群散开之后,篮球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琛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拳,指节泛白。他没看她,盯着地上某块裂缝,声音很闷:“你那次伤得挺重的吧,血一直流。”
“缝了三针。”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吴梦媛偏头看他,“又不是你推的我。”
“我……”林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天应该送你去医院的。”
吴梦媛没接话。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落下来一片,贴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摘掉,捏在指尖转了转。
“林琛。”
“干嘛。”
“你上周把脚伸我椅子腿底下,”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是故意的吧。”
林琛耳朵“唰”一下红了,声音瞬间拔高:“谁、谁故意了!我都说了不小心——”
“那为什么我换到左边坐,”吴梦媛慢悠悠地说,“你把脚缩回去了?”
林琛噎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安安静静的,眼睛里面映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连操场那头都听得见。
“……行吧。”他别开脸,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声音越来越小,“是故意的。就想让你……跟我说句话。”
吴梦媛低下头,把那片叶子放进书页里夹好。
“笨死了。”
“喂!”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周月考,你英语还差四十分及格。”
林琛一愣:“关我什么事?”
“你要是英语及格了,”吴梦媛头也没回,“我就告诉你,你那天把我拉起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林琛追上去:“我说什么了?我那天话都没说几句——”
“自己想。”
“吴梦媛!你告诉我!”
“自己想。”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操场边上,林琛追着她走了大半圈,碎碎念了一路。香樟树的光斑落在他发顶,那里新长出来的黑发已经把红色盖得差不多了。
后来月考,林琛英语刚好压线及格。
他拿着成绩单冲进教室找吴梦媛,气喘吁吁:“我及格了!你那天到底说什么?”
吴梦媛正在写作业,闻言抬起头,窗外银杏叶黄了大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你那天说,”她顿了一下,“‘别怕,我在。’”
林琛愣住了。
教室外面有人喊“上课了——”,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站在她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去年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