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推开天台的铁门时,沈望已经在那儿了。他背对着她坐,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但眼睛望着远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两盒牛奶递过去。他接过一盒,插上吸管,没说话。
沉默持续到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
"你今天来得晚。"他说。
"绕路了。"她咬着吸管,"楼下有老师。"
"哪个老师?"
"三班的班主任。上周我扔粉笔头砸到他后脑勺了。"
沈望转头看她,她撇了撇嘴:"他先朝我扔的。"
"他是想让你回答问题。"
"我不想去黑板上写题。"
"……你明明会。"
吴梦媛没接话,把牛奶盒捏得扁扁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网球。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对着远处教学楼墙上那个不知道被谁画上去的靶心,投了出去。
网球划出一道高抛线,落进靶心外两圈的水泥缝里,弹了两下滚远了。
"偏左。"沈望说。
"风大。"
"昨天也这么说。"
吴梦媛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捡球,又投了一次。这次砸在靶心红点上,啪的一声,像谁打了个响指。
"进了。"沈望说。
"你看见了?"
"没看见,听见的。"
她转过身,看见他果然没回头,还在看操场。但她发现他课本下面的右手,拇指无声地比了个赞。
吴梦媛蹲在地上捡球,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一下。
笑完站起来,叹了口气。
"沈望,你又跟蒋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快要得诺贝尔奖的学生。"吴梦媛走回来坐下,"你跟她说了上次月考我物理及格的事?"
"那件事需要我说吗?卷子贴在外面走廊上,她路过肯定看见了。"
"我只考了六十二。"
"对蒋老师来说,一个上学期物理考十四分的人,六十二已经是奇迹了。"
吴梦媛又想拿球砸他,忍住了,把球抛起来又接住。风把她的头发吹进嘴里,她呸呸地吐出来。
"你天天在这儿陪我,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二班的,我三班的。你年级前二十,我年级——"
"年级一百七十三。"他说,"上周五你刚跟我报过。"
"你记性真好。"她讽刺地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
球没接住,砸在她脚面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她没去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朵又开始红了。
沈望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眯了眯眼睛。
"昨晚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手机没电。"
"你下午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剩百分之八十。"
"后来看视频了。"
"看什么视频?"
"……你打球那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压都压不住。吴梦媛伸手揪他袖子:"不准笑。"
"你之前还说那个视频烦。"
"那个视频就是很烦。"她揪得更紧了,"但是你投三分的时候,手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你自己没发现。"
沈望不笑了。他低头看了看她揪着自己袖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擦破的皮。
"手怎么了?"
"昨天练球的时候蹭的。"
"新篮球鞋到了?"
"嗯。"她松开他袖子,把手缩回去藏进校服口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穿帆布鞋来的。"他说,"你今天穿的是球鞋。"
吴梦媛把脸别过去,对着远处的靶心。风小了,太阳升得更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挨得很近。
"沈望。"
"嗯。"
"你下次发视频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能。"
"不准拍表情包。"
"拍了我自己存着。"
"沈望!"
"存着不传。"
她转过头,他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空气安静了两秒,远处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传过来,尖锐又遥远。
"……行吧。"她小声说,"传之前给我看一眼。"
"可以。"
预备铃又响了,这次是第二节课的。吴梦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沈望也跟着站起来,把那本英语书卷了卷塞进后裤兜。
"蒋老师要骂你了。"他说。
"让她骂。"她弯腰捡起那个网球,"反正我下周物理还能及格。"
"你就这点出息?"
"六十二不错了。"她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比上学期翻了两倍还多。"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沈望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铁门晃了两晃,然后自动关上。他低头,发现自己脚尖旁边有个东西——那个被他捏扁的牛奶盒,上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三个字:沈小望。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把牛奶盒捡起来,也卷进那本英语书里。
四十五分钟后,吴梦媛的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她趁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望发来的。
一张照片。她投网球的背影,正好卡在她跳起来的那一秒,裙子飞起来,安全裤上——今天是小草莓。
"沈望——!!"
老师转过身:"吴梦媛,站起来。你嘀咕什么呢?"
她嗖地站起来,手机滑进抽屉深处,脸憋得通红。
"没什么,老师。"
"上课不要自言自语。"
"是。"
她坐下去,咬牙切齿地摸出手机,飞速打字:
"你什么时候拍的?!"
那头秒回:"刚才。存着不传。"
又跟了一条。
"今天的小草莓挺可爱。"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同桌凑过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
"你书拿反了。"
"我看得懂倒着的。"
同桌哦了一声,不问了。但吴梦媛偷偷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又进来一条消息。
"下午放学,篮球场。你投,我捡。"
她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学后二十分钟,吴梦媛抱着篮球走进空荡荡的球场。沈望已经在那儿了,坐在场边椅子上,手里转着一罐可乐。
她运了两步,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进了。"他说。
"你看见了?"
"没看见。"他站起来,把可乐扔给她,"听见的。"
她接住可乐,冰凉的罐身贴在手心。他朝她走过去,场边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再来一个。"他说。
她抱起球,后退两步,看着他。
"这次看着你投。"
吴梦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了两下球,跳起来,手腕压下去,球出手的瞬间,她的眼睛确实看着他的方向。
篮球哐当砸在篮筐上,弹起来,在筐沿转了整整三圈,然后滚了进去。
她落地,喘着气,刘海贴在额头上。
沈望没说话,只是举起右手,拇指竖起来。
她走过去,拿可乐碰了碰他的拇指。
"下次我还能投进。"
"我知道。"
"你看着。"
"我一直在看。"
沈望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指尖顶着球转了一圈。
"再来一个?"
吴梦媛摇头,拉开可乐拉环灌了一大口,气泡呛得她皱起脸。"不投了。"
"累了?"
"手酸。"
"才投了七个。"
"七个已经很厉害了。"她理直气壮地把可乐递给他,"你投一个我看看。"
沈望接过可乐放在地上,抱着球走到三分线外。他运了两下,起跳,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连筐都没沾。
吴梦媛噗地笑出声。
"笑什么?"
"你投得还没我准。"
"我是文化生。"
"你上周还说你投三分闭着眼都能进。"
沈望走过去把球捡回来,站在罚球线前又投了一次。这次球在筐沿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掉了出来。他没说话,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走回来,重新坐回她旁边。
吴梦媛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上次发我的那个数学题,第二问我不会。"
沈望转头看她:"你昨天不是说简单死了?"
"我吹牛的。"
"……"
"你就教不教吧。"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笔,摊在膝盖上开始画图。吴梦媛凑过去,肩膀抵着他肩膀,头发扫过他手腕。
"这儿,辅助线做在这条边上。"他笔尖点了点图形,"然后勾股定理算出来这个数,再代进——"
"你字好丑。"
"吴梦媛。"
"你写那个'解'字,三横都不齐。"她伸手指戳了戳草稿纸,"像三条蚯蚓在爬。"
沈望把笔往她手里一塞:"那你写。"
她接过来,趴在自己膝盖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解"字,比她所有作业本上的字都工整。写完了还拿起来给他看,扬着下巴。
"怎么样?"
"一般。"
"明明就很好看。"
"你刚才还问我第二问,现在又说好看,你到底想不想学?"
"想。"她把纸推回去,"但你得先把字写好看。"
沈望瞪了她一眼,她冲他咧了咧嘴。最后他叹口气,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这次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那个"解"字竟然真的端正了不少。
吴梦媛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鼻梁上,他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的时候偶尔会抿一下嘴唇,眉心微微皱起来。
"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怎么写字。"
"看字还是看我?"
"看你。"她说,"你长得好看。"
沈望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墨团。他抬起头,耳朵有点红。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我说真话。"
"那你看着我怎么解题。"
"我在看。"
"你看的是我的脸。"
"解题和看脸不冲突。"她理直气壮,"我耳朵又没瞎。"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是那种没绷住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他把草稿纸往她怀里一塞站起来走向球场把地上的篮球捡起来
"我不教了。"
"哎——"
"你自己看。"
"沈望你——"
他运着球跑了两步,跳起来,手腕一压。篮球唰地穿过篮网,干净利落。
落地的瞬间他转过身,朝她扬了扬下巴。
"这球进了吧?"
吴梦媛张着嘴,草稿纸滑到地上。她愣了两秒,然后拿起脚边的可乐朝他扔过去。
他接住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她站起来走过去,"你在球场上就没投丢过。"
"没有。"
"那你前两球干嘛投不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