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熟

吴梦媛在年级论坛发帖：“有没有人认识高三七班的沈川？求联系方式。”

下面有人回复：“你俩不是同桌吗？”

吴梦媛：“不熟。只是帮他带了三年早餐，抄了两年笔记，收了五年情书而已。”

“吴梦媛，你过来一下。”

班主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吴梦媛放下笔起身，从我身边经过时，裙摆扫到我桌角。我伸手按住，布料滑过去，上面还有早上我故意洒上去的半滴水渍——她没发现。

“你跟沈川坐同桌也快两年了吧？”办公室里，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他成绩一直上不去，你平时多帮帮他。”

吴梦媛点头：“好。”

“还有，”班主任压低声音，“那孩子收的情书有点多，你看着点，别让他影响学习。”

吴梦媛又点头：“好。”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三次，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大理石墙面上冰了冰，才走回教室。

“老班跟你说什么了？”我趴在桌上打哈欠。

“跟你没关系。”她坐下来，摊开英语卷子。

我侧头看她：“你耳朵红了。”

“晒的。”

“今天阴天。”

她攥着笔不说话，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我把手伸过去，用拇指把那团墨迹抹开：“吴梦媛，你每次撒谎，右边眉毛会挑一下。”

她猛地抬手捂住右眉。

我笑了：“你现在捂也晚了。”

放学铃响，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马尾辫甩来甩去，走到校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你别跟着我。”

“顺路。”

“你家在东边。”

“今天去西边买奶茶。”

她咬着嘴唇瞪我：“你昨天也说去西边买奶茶。”

“昨天没买到。”

“你前天也说没买到。”

“前天也没有。”

“你……”她气鼓鼓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杯奶茶塞进我手里，“给你，别跟着我了。”

我低头一看，三分糖去冰加珍珠，吸管都插好了。

“吴梦媛，”我叫住她，“你书包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奶茶？”

她背影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买一送一。”

“哪家店买一送一？”

“校门口左转……”

“那家店，”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今天买二送一，而且只送柠檬水。”

她抬头瞪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奶茶举到她嘴边：“你喝一口。”

“……为什么？”

“证明不是给我买的。”

她脸腾地红了，抢过奶茶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我伸手拍她后背，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肩膀微微发抖。

“行了，”我把奶茶拿回来，对着她喝过的吸管吸了一口，“现在你喝过了，我喝过了。算间接接吻。”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从耳朵尖红到锁骨。

我笑着往前走：“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

“你住西边。”

“你怎么知道？”

我回头看她：“你猜我为什么天天往西边跑？”

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晚风吹过来，校服裙摆飘了一下。我走回去，站在她面前，把奶茶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吸管上那个浅浅的唇印。

“吴梦媛，”我说，“你转学过来第一天，我在走廊撞到你，你撒了一地的卷子。我帮你捡，你说了声谢谢就跑掉了。”

“那天下午我就知道，你住西边那个小区。因为你跑走的方向，是西边。”

她猛地抬头：“你跟踪我？”

“我顺路。”

“你住东边！”

“现在住西边了，”我把手插进口袋，笑了笑，“上个月搬的。你猜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把奶茶攥在胸前，奶茶杯被她捏得咔咔响。

然后她很小声地开口：“……因为离学校近？”

“因为离你近。”

她呼吸停了一下，低下头盯着奶茶杯：“沈川，你别说了。”

“为什么？”

“……我心跳太快了。”

我凑近一步：“那你抬头。”

“……不抬。”

“你抬头，”我伸手轻轻托起她下巴，她被迫抬起脸，整张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眨着眼睛看我，睫毛湿漉漉的。

“你那天撒了一地的卷子，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第一张上写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吴梦媛，三个字写得特别好看，”我笑，“我当时就想，这女生字真漂亮，要是能做我同桌就好了。”

“……所以你申请调座位？”

“对。我找了班主任三次，请了全组喝奶茶，才换到你旁边。”

她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川，你知不知道我也找了班主任三次？”

这回轮到我愣了。

“我转学第一天在走廊撞到你，”她低头把吸管重新咬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帮我捡卷子的时候，头发翘起来一撮。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好笨，卷子都不会捡。”

“然后呢？”

“然后我去办公室问班主任，”她抬头看我，嘴角压不住翘起来，“问能不能跟你坐同桌。班主任说，你来晚了，已经有人申请了。”

“那个人是我。”

“那个人是你。”

我们面对面站着，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她颤了一下。

“吴梦媛，”我说，“你论坛那个帖子，我看见了。”

她瞳孔骤缩：“什么帖子？”

“‘有没有人认识高三七班的沈川’，”我拿出手机划了两下，“下面有人回复‘你俩不是同桌吗’，你说——”

我清清嗓子，学她的语气：“‘不熟。只是帮他带了三年早餐，抄了两年笔记，收了五年情书而已。’”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那条帖子是上个月发的，”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从高一开始收到的情书，就全交给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因为我帮你收着。”

“因为那些情书我连拆都没拆过，”我低头看着她，“我全扔你桌洞里了。你猜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写情书的人，”我慢慢说，“我只想让她亲自交给我。”

安静了很久。

然后吴梦媛把奶茶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杯子后面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你等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塞进我手里。信封上写着“沈川收”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右下角画了颗很小的爱心。

“什么时候写的？”

“转学第一天。”

“为什么现在才给？”

她放下奶茶，脸还是红的，但眼睛直直看着我：“因为你刚才说，你也等了我三年。”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头发翘起来的样子，我喜欢了三年。”

我抬头看她，她把奶茶举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那杯奶茶从她手里抽出来，对着她咬过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吴梦媛。”

“……干嘛。”

“明天早餐带包子，”我晃了晃奶茶，“记住了，我不吃韭菜馅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哧笑出来：“你连早餐都点上了？”

“你不是帮我带了三年吗，”我笑着牵起她的手，“以后继续带。”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轻轻软软的：“……那我是不是得收跑腿费。”

“行，”我捏了捏她手心，“用你那个粉色信封付。”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反手握紧了我的手指。

晚风很暖，奶茶很甜。她走在我左边，肩并着肩，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沈川。”

“嗯？”

“明天包子要什么馅的？”

“你猜。”

“……猪肉大葱？”

“你观察了三年就观察出个猪肉大葱？”

她踢了我一脚，我笑着躲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怎么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