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赖床的时候会变成一颗真正的软糖。
整个人瘫在床上,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林栀,”她闭着眼哼哼,“我今天是一颗失去梦想的软糖。”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五分钟。
然后弯腰把她连被子一起卷起来,扛在肩上。
“你干嘛!”她终于睁眼了。
“带失去梦想的软糖去上班。”
冬天的早晨,比吴梦媛更难对付的东西不存在。
我七点准时醒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外面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我旁边那团被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然后又不动了。
“吴梦媛,”我推了推那团被子,“起床了。”
被子没反应。
我又推了推。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软趴趴地拍了我一下,力道轻得跟糖纸糊在脸上似的,然后那只手又缩回去了。
“吴梦媛。”
“唔……”
“再不起来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她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今天不想上班……”
“你昨天也说不想上班。”
“昨天是真的不想,今天是……今天是软糖冬眠期。”
我掀开被子一角。她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头发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我,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
“软糖还冬眠?”我问。
“嗯。”她把眼睛又闭上了,“冬天软糖会变硬,变硬就容易碎,碎了就拼不回来了,所以需要多睡来保持柔软……”
“你这套理论哪里来的?”
“我自己编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不起。”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五分钟。她呼吸慢慢又匀了,睫毛一动不动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嘴角沾着一丁点干掉的透明痕迹——应该是昨晚睡前偷吃糖没擦干净。
我叹了口气。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起来,像卷一颗巨大的软糖寿司,然后往肩上一扛。
“林栀你干嘛!”她终于睁眼了,四条被子裹成的腿在我肩膀上乱蹬,“放我下来!”
“带失去梦想的软糖去上班。”
“我不去!我今天请假!我现在就发消息给经理——”
“经理是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我们一个公司,她实习的部门直属上司就是我。
“那……那我跟你说请假!”
“不准。”
“林栀!”
我把她扛到卫生间门口,放下来。她站在地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头发炸得像一只愤怒的蒲公英,瞪着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她瘪着嘴。
“因为你再不起,全勤奖就没了。”
“全勤奖多少钱?”
“三百。”
她想了两秒,飞快地把被子抖开丢在地上,光速拿起牙刷挤牙膏,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三百块能买好多草莓软糖……”
“冰箱里那包还没吃完。”
“那个是我明天的量。”
“你昨天也说是明天的量。”
她漱完口,从镜子里瞪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牙膏泡沫,看起来又气又好笑。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动作麻利地洗脸拍水乳,然后蹬蹬蹬跑回卧室换衣服,再蹬蹬蹬跑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只差一只袜子没穿,单脚跳着在玄关找另一只。
“左脚的在你鞋柜底下。”我说。
她趴下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只灰扑扑的袜子,嫌弃地拎着抖了抖:“林栀你鞋柜底下好脏。”
“你昨天踢进去的。”
“……好吧。”她把袜子套上,站起来,仰头看着我,“走吧。”
“早餐不吃了?”
她摸了摸肚子,犹豫了一下:“吃什么?”
“我买了菠萝包。”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住嘴角,故作冷静地点点头:“那吃一个吧。”
我从厨房纸袋里拿出菠萝包,递到她手里。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边嚼边弯腰换鞋,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好吃好吃”的声音。然后她直起身,嘴角沾着菠萝包的酥皮,朝我张开双臂。
“抱。”
“自己走。”
“我今天是一颗没有腿的软糖。”
“你刚才还跑着找袜子。”
“那是我最后的倔强。”她眨眨眼,“现在倔强用完了。”
我看着她嘴角那块酥皮,伸手帮她拈掉,然后认命地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圈住我脖子,嘻嘻笑着蹭了蹭我下巴:“林栀最好啦。”
“你天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嘛。”
我抱着她出了门。电梯里碰见楼上的王阿姨,她看了我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小林啊,又抱你妹妹出门?”
吴梦媛从我怀里抬起头,声音响亮:“我是她女朋友!”
王阿姨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成更灿烂的笑容:“哦哦,女朋友好,女朋友好。”
电梯到了。我抱着吴梦媛走出去,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王阿姨是不是被吓到了?”
“有一点。”
“那以后我应该说我是你老婆。”
“……吴梦媛。”
“怎么啦?”
“你还没到法定。”
她在我怀里猛地扭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空气里炸开一股草莓味,冬天冷冽的空气都热乎了几分。
“林栀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她声音拔高了。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鼓着腮帮子瞪了我两秒,然后泄气地趴回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等我到了你就娶我。”
“……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刚说什么?”
“你听到了。”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林栀!”
我抱着她走出小区大门,寒风灌进来,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把她裹进外套里,拉链拉不上,就用手臂拢着。她整个人贴在我胸口,毛茸茸的发顶蹭着我下巴,呼吸带着菠萝包的甜气。
“林栀,”她声音又软下来,“你刚才说‘好’了对不对?”
“对。”
“答应我了对不对?”
“对。”
“……那我记住啦。”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贴着胸腔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的,“你反悔的话我就变成草莓味软糖坐在你家门口哭,让全小区都知道你辜负了一颗软糖。”
“你威胁我?”
“我认真的。我哭起来草莓味很浓的,整栋楼都能闻到。”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脸,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
“林栀,”她说,“我今天的心情是橘子味的。”
“为什么是橘子味?”
“因为橘子味代表开心。”她歪着头想了想,“草莓味是害羞和哭,橘子味是开心,青苹果味是吃醋——上次李铭那件事你还记得吧,那天我嘴里都是青苹果味。”
“那菠萝味呢?”
“菠萝味……菠萝味是吃了菠萝包之后的味道。”她认真地解释,“我现在嘴里就是菠萝味,你要不要尝尝?”
她仰起脸,嘴唇微微张着。冬天的阳光从雾蒙蒙的天上照下来,落了她一脸碎金。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低头碰了一下她嘴唇。
菠萝味的。混着一点点草莓的底味,还有冬天冷空气的干净气息。
她眯起眼睛笑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走吧,”我把她放下来,牵住她的手,“再不走真的迟到了。”
“你的全勤奖三百块,我的全勤奖也是三百块,加起来六百块,”她边走边掰手指,“能买好多好多草莓软糖……”
“你脑子里只有软糖吗?”
“我是软糖成精,不想软糖想什么?”
“想我。”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拽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路边的梧桐树后面。早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橘子味的。
“想你了。”她说,眼睛弯弯的,“刚才一直在想。”
我愣了一秒。冬天的风从树梢刮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摘掉那片叶子,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吴梦媛。”
“嗯?”
“你头发上有树叶子。”
“那你帮我拿掉呀。”
“拿掉了。”
“那再摸摸。”
我又揉了揉。她眯起眼睛,整个人往我掌心里蹭,像一颗软糖在温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
“走了。”我牵着她从树后面走出来。
她乖乖跟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软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忽然凑过来,对着我的鼻子哈了一口气。
一股浓烈的草莓味扑面而来。
“你干嘛?”我往后躲了躲。
“给你闻闻。”她笑得眼睛都没了,“我今天的草莓味——不是害羞也不是哭,是专门给你闻的草莓味。”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她牵起我的手放进她外套口袋里,十指交握,“这个草莓味的意思是‘我今天也超级喜欢你’。”
口袋里的手暖烘烘的。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嵌进指缝,握紧了。
我捏了捏她手指。
“知道了,”我说,“走吧,软糖小姐。”
她嗯了一声,整个人靠过来贴着我胳膊走,像一颗黏在包装纸上的软糖,怎么都撕不下来。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忽然站住。
“林栀。”
“又怎么了?”
“今天回家的时候你还抱我吗?”
“看你表现。”
“我表现超级好的!我今天全天认真上班!不偷吃零食!不摸鱼!不偷偷拿你手机改备注!”
“……你昨天又改我备注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把你部门那个张经理改成了‘可以说话的异性’……”
“吴梦媛。”
“我错了!”她双手合十,“但你能不能不把她改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上周团建的时候给你夹菜了。”
“她是给全桌人都夹了。”
“那我不管。”她瘪嘴,“反正我吃醋了。”
冬天的风又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把半张脸都裹了进去。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暖黄色糖浆里的琥珀。
“走吧,”我牵着她走进公司大楼,“下班再跟你算账。”
她跟在后面,用围巾裹着的下半张脸发出闷闷的笑声。
“算什么账?”
“算你乱改我备注的账。”
“那你准备怎么算?”
电梯到了。门打开之前,我低头凑到她耳边——
“算你明天得早起,给我做早饭。”
她整张脸从围巾里爆红出来。
“林栀!你做个人吧!”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的两个同事看着我们,表情意味深长。吴梦媛把脸整个埋进围巾里,被我拽着手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空气里飘过一丝很轻的草莓味。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