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屉里的蓝信封

我是吴梦媛。

那个每天从我抽屉里偷拿大白兔奶糖的人，我盯了整整三个月。

今天终于逮到——是隔壁班那个总在走廊假装偶遇的男生。

我把新买的糖放进抽屉，底下压了张字条：

“喜欢就拿，但下次请当面跟我说。”

第二天，抽屉里多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那我能喜欢你吗？”

吴梦媛蹲在座位旁，把第三颗奶糖的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她教室门口时忽然慢下来，变成一种刻意压着节奏的踱步。

她没抬头，把空糖纸捏成一个小球，扔进桌肚里的垃圾袋。今天是三月十七号，抽屉里的大白兔还剩两颗，按规律明天就该见底了。

“媛媛，走了，体育课。”林晓拿排球拍她肩膀。

“你先去，我系个鞋带。”

林晓“哦”了一声，抱着排球蹦蹦跳跳出了门。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吴梦媛依然蹲在那里，指头勾着鞋带，耳朵却竖起来听门外的动静。

踱步声停了。

她微微偏头，从桌腿的缝隙间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教室后门口。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鞋舌上蹭了一点灰。那人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教室里有没有人，然后脚步声轻轻响起，往她的方向过来了。

吴梦媛屏住呼吸。

那双白鞋走到她课桌旁边，停住。她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猛地站起来——

“抓到你了。”

男生吓了一跳，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差点掉地上。他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穿着蓝色校服外套，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半截瘦而结实的手腕。他眼睛很大，这会儿瞪得圆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吴梦媛认识他。隔壁三班的，叫周野，上学期篮球赛的时候在场上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一大块皮，她经过医务室时看见他龇牙咧嘴地让校医上药，疼得倒抽冷气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后来她就总在走廊里碰见他，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每次都像是顺路经过，眼神飘忽地往她们班门口瞟一眼。

“你……”周野把糖攥在手心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你怎么在啊，你不是去上体育课了吗？”

“系鞋带。”吴梦媛指了指自己脚上纹丝不动的鞋带。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忽然把手里的大白兔往她桌上一放：“那什么，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了三个月。”吴梦媛把抽屉里剩下两颗糖也拿出来，摆在那颗旁边，三颗糖排成一排，“周二周四早上第二节课后，周三下午自习前，周一……”她想了想，“周一你迟到了，是第三节课间来的。”

周野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根。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好像这样就能遮住似的。

“你怎么……”

“我桌肚里有面小镜子。”吴梦媛说，“反光正好对着抽屉。”

空气安静了三秒。周野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那种被戳穿了反而豁出去的表情：“行吧，是我拿的。你糖买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我帮你分担分担。”

“谁说我是一个人吃？”吴梦媛把糖推回去，“你都拿走吧。”

周野愣住了。

“不过——”吴梦媛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新买的大白兔，包装袋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还是热的，大概刚从学校小卖部买回来没多久。她把袋子放进抽屉里，又在底下压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低头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她把抽屉合上，站起来。周野还杵在那里，手里的三颗糖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

“明天记得拿。”吴梦媛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头说，“喜欢就拿，但下次请当面跟我说。”

她走了。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周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她合上的抽屉。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把抽屉重新拉开。

大白兔奶糖的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横格纸。上面是吴梦媛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喜欢就拿，但下次请当面跟我说。

他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校服口袋里。那三颗糖也放进去，口袋鼓鼓囊囊的。

体育课上，吴梦媛在操场边上做拉伸，林晓凑过来：“你刚才怎么那么慢？老班都点名了。”

“碰见个人。”

“谁啊？”

吴梦媛弯腰压腿，头发垂下来挡住脸：“一个偷糖的。”

林晓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吴梦媛直起身，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男生们在打篮球，周野运球穿过半场，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他落地的时候往操场边上瞥了一眼，和她的目光撞上，手上的球差点没接住。

吴梦媛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早上第二节课后，周野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在门口踱步，直接走进教室，走到吴梦媛桌前。她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

“那个……”周野把一封信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信封是蓝色的，很普通的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封口贴着一枚星星贴纸。吴梦媛抬起头，看见周野站在她面前，这回耳朵倒是没红，就是眼睛不敢看她，盯着她头顶的发旋。

“你看了别笑。”他说。

“笑什么？”

“就……算了你看吧。”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糖我拿了，今天的。”

他走了。吴梦媛把蓝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她撕开星星贴纸，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有点潦草，像是想了很久又不知道怎么落笔，最后还是咬咬牙写了：

“那我能喜欢你吗？”

吴梦媛把纸看了两遍。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书包，而是拉开抽屉，放在那袋大白兔旁边。

抽屉里还有一面小镜子，她透过镜子的反光看见自己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写了一封信，叠好，趁课间溜进三班教室。周野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翻开的那页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她把信压在练习册底下，想了想，又挪出来放在上面，怕他看不见。

信封是粉色的，封口贴了一枚哆啦A梦的贴纸。

她走的时候周野还没回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逆着人流往回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晚自习的时候，她抽屉里的奶糖又少了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