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全校运动会最后一天。阳光毒辣,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和各个班级送来的加油稿。
我坐在看台角落,低头刷题。吴梦媛参加了女子八百米,刚跑完,不知道去哪了。
“周棠!周棠在吗?”广播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抬头。
“三班的周棠同学,有人给你点了一首歌。”
周围同学开始起哄,林晓晓从旁边探过头来:“谁点的?谁点的?”
广播里顿了两秒,然后——
“是我点的。吴梦媛。”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嗡”地炸开了。
“吴梦媛?四班的吴梦媛?”
“她不是转学走了吗?”
“她回来了?!”
我僵在看台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广播里她的声音继续传出来,稳定又清晰,背景音里有一点操场风声的杂音。
“周棠,你听好了。”
“我高三下学期转学走了,但我回来了。今天运动会,我专门回来跑八百米。”
“跑完了,第三名。没拿到冠军。但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顿了一下。我隔着半个操场,看见她站在广播站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话筒,白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片,马尾辫有点散了。
全校都在听。几千人。
“高一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帮我捡了一支笔。你说‘你笔掉了’,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心想,这个人笑起来好好看。”
看台上的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在吹口哨。
“后来我帮你挡了三年情书,给你带了两年半早餐,补了一整本物理笔记,写了三本日记全是关于你。你物理考三十八分那天,我给你写解析写到凌晨一点。你发烧那天,我翘课去医务室守了你一下午。”
“你转学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你。你走之前跟我说,等你回来当面跟我说句话。你现在回来了,我当面跟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通过广播,那个吸气声被放大,清晰到全校都能听见。
“周棠,我喜欢你。从你帮我捡笔那天开始。”
操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彻底炸了。看台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在一起”。
我坐在那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林晓晓在旁边激动得拍我肩膀,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后广播里又传来她的声音,这次带了一点笑:“周棠,你要是不回应我,我就再给你点一首歌。点到我跑完下一圈八百米为止。”
我站起来。
看台下面,操场中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广播站跑了下来,站在四百米跑道起点线上。弯着腰,双手撑膝,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她在等我。全校都在等她跑下一圈。
我深吸一口气,从看台上翻下去。
“周棠你干嘛——”林晓晓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穿过跑道,穿过草坪,穿过一群群起哄的同学,跑到她面前。
她直起身看着我,笑着,虎牙露着,眼睛亮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吴梦媛。”
“嗯。”
“你跑八百米第三名?”
“嗯。没夺冠。”
“没关系。”
“那你跑过来干嘛?”
“跑过来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我伸手,把她散落的马尾辫重新扎紧。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从你帮我买早餐那天开始。”
她笑了。然后她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伸手抱住了我。跑道边有人在拍照,看台上有人在尖叫,广播里体育老师这才反应过来:“啊……那个……广播台出了点小故障……大家继续看比赛……”
但我没撒手。她在我怀里闷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汗味混着她洗发水的味道,热烘烘的。
“周棠。”
“嗯。”
“全校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以后赖不掉了。”
“不赖。”
“那你以后还敢转学吗?”
“不转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笑着。阳光晒得她脸颊泛红,虎牙在光里亮了一下。
“那我再去跑一圈。这次你陪我跑。”
“八百米?”
“嗯。”
“我体育不及格。”
“那我慢点跑,等你。”
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起跑线上。广播里终于切回了运动员进行曲,看台上大家还在起哄,但声音慢慢被音乐盖住了。
她看着我,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我笑了,站到她旁边。
枪声没响,但我们一起跑了出去。风灌进领口,阳光晒在后颈上,她跑在我旁边,呼吸声均匀,马尾辫在空中甩来甩去。
第一圈。她慢下来,和我并排。
“周棠。”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也喜欢我。从早餐开始。”
“真的。”
“那你以后每天给我带早餐。”
“好。”
“跑三条街那种。”
“跑。”
第二圈。她更慢了,几乎在陪我走。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不知道是在喊她还是在喊我。
“周棠。”
“嗯。”
“那颗糖你吃了没?”
“吃了。”
“甜吗?”
“甜。”
“那我还给你买。一抽屉。”
“吃不完。”
“慢慢吃。”
终点线到了。我们一起跨过去。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头发彻底散开了,搭在肩膀上。
我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头发拨到耳后。
“吴梦媛。”
“嗯。”
“下次别用广播了。”
“为什么?”
“太响了。”我说,“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漏掉。”
她直起身看着我,笑着,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全校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广播站那段录音被传上网,点了十几万赞。后来学校运动会保留了一个传统——每年最后一项比赛结束,广播站会放一首《小幸运》。
据说是吴梦媛点的那首歌之后,体育老师觉得这歌还挺应景的。
我没去求证。但我每年运动会都回去看。
站在跑道旁边,看女生跑八百米。看第三名冲线的时候,想起那年夏天她也跑了个第三名。
然后跑过来抱住了我。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
那是我这辈子跑过最快的一次。从看台到跑道,满打满算不到两百米。但跑完之后,心跳快得比八百米还夸张。
她说得对。全校都听见了。以后赖不掉了。
挺好。本来也没想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