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转学的消息是林晓晓告诉我的。
那天早上我到教室,吴梦媛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平时堆在那里的物理题集、英语单词本、那根快磨没水的蓝色圆珠笔,全没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问林晓晓:“她人呢?”
林晓晓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转学了。昨天晚上走的。”
我手里的书包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前排同学回头看我。
“转学?去哪?”
“北京。她爸妈工作调动。”林晓晓走近,“她没跟你说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她没跟我说。昨天放学她还和我一起走到校门口,还笑着说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她说明天。
她说了明天。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十点的火车。”林晓晓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她说不用,说早上再跟你说。结果你——”
“结果我什么?”
“结果你迟到了。”林晓晓看着我,“她等了二十分钟,一直到早读铃响才走的。”
我僵在原地。
她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根笔都没留。她等我等到早读铃响。她说了明天。
吴梦媛给我留了一个信封,压在林晓晓的笔袋底下。林晓晓早上才发现。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那根红绳。
纸条上写着:
「周棠:
红绳断了。我买了好几条备用的,都放你抽屉里了。你记得戴。
北京冬天很冷,但我听说你妈妈也要调去北京了。下学期见。
PS:我等你来北京给我买小笼包。
吴梦媛」
我弯下腰,从她空掉的课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红绳,一模一样的,十五块一根。每一根上都贴了标签:「第1条」「第2条」……一直到「第6条」。
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张便利贴,她字迹小小的:
「如果红绳再断就换新的。我跟地摊阿姨说好了,以后你报我名字她给你打折。」
我蹲在那里,攥着那袋红绳,半天没起来。
林晓晓拍了拍我肩膀:“她说她下个学期就回来。”
“她不回来了。”
“什么?”
“北京。”我站起来,把红绳塞进口袋,“她妈调去北京,她也去北京。北京高考卷和咱们不一样,她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林晓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坐回座位上。旁边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口切进来,照在她课桌光滑的桌面上,连一条笔痕都没有。
她擦得太干净了。擦得像从来没坐在这里过。
那天我没上早读。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你走怎么不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她电话,关机。打她妈妈电话,停机。
林晓晓说,她走之前把手机卡换了。
“她让我跟你说,”林晓晓艰难地开口,“她说你来了北京再联系她。她说你现在需要好好考试,别分心。”
“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林晓晓没回答。
是啊。她凭什么。就凭她给我带了两年半早餐。就凭她记了我两年半生理期。就凭她攒了三年情书最后那本日记全写的是我。就凭她临走前准备了六根红绳放我抽屉里,怕我断了没得戴。
就凭我喜欢她喜欢了三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吴梦媛走了之后,我每天早上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旁边看。空座位。阳光照在空桌面上,亮得刺眼。
食堂三楼也没人再跟我拼桌。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那碗面每次都会点多一份,然后倒掉。
“你傻不傻。”林晓晓有一次看我倒面的时候说。
“嗯。”
“她自己都走了,你还每天点两人份。”
“万一她回来了呢。”
“她下个学期才——”
“万一呢。”
林晓晓不说话了。
第37天。我把第一根红绳戴断了。从塑料袋里拆开第二根,标签上写着「第2条」。我对着阳光举起来,细细的红绳在光里透出暗红色。
我想起她给我系第一根的时候,低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你打那么紧干嘛?”
“怕你摘。”她说。
她确实怕我摘。她什么都怕。怕我冷,怕我饿,怕我没人陪,怕我断了红绳没有新的换。但她不怕自己走了我怎么办。
晚自习结束,我去操场跑步。跑得满身是汗,坐在草坪上喘气。梧桐树叶子掉光了,那棵校门口的树光秃秃的,底下没人在等我。
我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三秒。
“周棠。”
我猛地站起来。
“吴梦媛?”
“嗯。”
“你拉黑我——”
“我知道。”
“你换号码——”
“我知道。”
“你走那天我等了你二十分钟——”
“我知道。”
“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被子,“我怕我说了就走不了了。”
我握着手机,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冷得我牙齿打颤。
“那你现在为什么打电话?”
“因为我换了新号码。”她说,“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存一下。”
“存了然后呢?”
“然后你好好考试。”
“吴梦媛——”
“你考来北京。”她声音有点抖,“你说过要给我买小笼包的。北京的小笼包没有学校门口那家好吃,你来了带我去找。我查过了,北京有卖甜豆浆的,但不知道味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吴梦媛。”
“嗯。”
“你闭嘴听我说。”
她安静了。
“半年。”我说,“你等我半年。考完我就去北京找你。”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声音都抖了。”
“我冷。”
“北京比这边冷。”
“那你来了多穿点。”
“我把你留的红绳都戴手上行了吧。”
她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周棠。”
“嗯。”
“你考不上A大也没关系。北京也有烤红薯摊。”
我笑了。风更大了,操场灯一盏一盏灭掉,保安在远处喊锁门。
“吴梦媛。”
“嗯。”
“红绳第2条我戴上了。”
“好看吗?”
“好看。”
“你戴着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漆黑的操场中央。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陌生号码被我存进通讯录,名字写的是「北京」。
我把第2条红绳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把手缩进校服口袋里。
北京冬天很冷。但我手上有六条红绳,够戴三年。
半年。我跑回教学楼的时候想。半年很快。
半年后我去找她,让她当面把那本粉色日记的续篇写完。第一页就写:「她来北京了。带了两条红绳,和一颗没出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