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是我的挡箭牌。
高一开学第一周,隔壁班男生托人递了封情书过来。粉色的信封,折成爱心形状,放在我课桌上。
我还没来得及拆,一只手伸过来,把信抽走了。
“吴梦媛?”我抬头看她,“你干嘛?”
她面无表情地拆开信封,扫了两眼,然后“啧”了一声。
“字写得还没我好看。”
“人家是给我写的——”
“没收了。”
她把信叠好塞进自己书包,低头继续写物理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吴梦媛,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笔尖顿了一拍。
“没有。”
“那你干嘛收我情书?”
“帮你过滤质量。”她头也不抬,“这种字迹的,配不上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耳朵尖有点红,但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执行公务。
从那以后,每封递到我桌上的情书,都会被吴梦媛截胡。她看一封扔一封,评论从“字丑”“内容空洞”“比喻老套”到“这人作业都不交还敢追你”。
三年下来,她攒了整整一个鞋盒的情书。
“留着干嘛?”我问。
“证据。”她拍了拍鞋盒,“以后万一你问我怎么没人追你,我把这个倒出来给你看。”
“那你还把人家都拒绝了?”
“我拒绝的是质量不达标的。”
“那什么样算达标?”
她想了想。“比我字好看的,比我成绩好的,比我——”
“比你什么?”
她闭了嘴,把鞋盒塞回抽屉最里面。“你别管了。”
高三上学期,隔壁理重班转来一个男生。叫陈叙白,个子高,长得好,字也漂亮。关键是成绩还不错,年级前二十。
他给吴梦媛递了封情书。
我亲眼看见的。课间操结束,他等在四班门口,把信封递到吴梦媛面前。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秀。
吴梦媛接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对面,手里的水杯差点捏碎。
她低头看了看信封,然后抬头对陈叙白笑了笑。那个笑容是她对别人一贯的礼貌弧度,嘴角翘得恰到好处,虎牙若隐若现。
“谢谢。”她说,“我回去看。”
陈叙白笑着走了。
下午第二节课间,我趴在桌上装死。林晓晓戳我后背:“你看见没?陈叙白给吴梦媛递情书了。”
“没看见。”
“你就装吧,你课间操结束盯着对面看了五分钟,眼睛都直了。”
“我在看风景。”
“风景是吴梦媛收情书?”
我不说话了。林晓晓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她收别人情书你吃醋,你又不去表白——”
“你别管。”
“我不管你们就永远——”
“林晓晓。”
她闭嘴了。因为我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把她吓了一跳。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的是我应该高兴。吴梦媛终于收了别人的情书,意味着她终于可能去喜欢别人。这意味着我不用再当那个被她挡掉所有桃花、把鞋盒塞满、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的笨蛋同桌。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高兴不起来。
晚自习结束后,我收拾书包要走。吴梦媛出现在三班门口,靠在门框上。
“周棠。”
“嗯。”
“你今天怎么不等我?”
“今天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
“回家写作业。”
“你作业什么时候在家写过?”
“今天例外。”
她走进来,站在我桌边。走廊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棠。”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就不看我。”她伸手,把我的脸扳过去。她指尖凉凉的,按在我下巴上,力道很轻,但我没躲开。
“吴梦媛你干嘛?”
“你今天看见陈叙白给我递信了?”
“看见了。”
“那你什么反应?”
“没反应。”
“骗人。”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米白色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你看了?”我问。
“看了。”
“写的什么?”
“写的挺好的。”她说,“字好看,内容真诚,还引了一首聂鲁达的诗。”
“那你——”
“我扔了。”她说。
我猛地抬头:“扔了?”
“嗯。”她把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空信封。信我撕了扔厕所垃圾桶里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挡箭牌当惯了,忘了怎么接别人的箭了。”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吴梦媛——”
“周棠。”她把我桌子上那个粉色鞋盒拉出来,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了三年的情书。“你知道我为什么攒着这些吗?”
“你不是说证据——”
“不是。”她把鞋盒推到我面前,“是因为每封我都看了。看完就想,写得都不对。”
“什么不对?”
“他们写你笑起来好看,但他们不知道你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毫米。他们写你眼睛大,但他们不知道你困的时候眼皮会变双。”她低头翻着那些信,“他们写的都是他们喜欢的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
她停了手,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没哭。
“周棠,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
我站在那里,心跳声盖过了走廊尽头保安关门的回响。三年。三年情书,三年挡箭,三年早餐和三条街。
鞋盒里几十封信,每一封的落款都不是她。
“吴梦媛。”
“嗯。”
“你鞋盒里,”我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没有你自己的?”
她愣住了。
“你帮我收了三年情书,拒绝了所有人,攒了一盒子。你自己写的那封呢?”
她张了张嘴,耳朵慢慢红起来。
“我——我没写。”
“写了。”
“没——”
“你日记里写的。”我低头,从自己书包里掏出那本粉色日记本。她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有——”
“你给我的,你说可以看。”
“那是我让你看——”
“我看完了。”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高二分科前夜写的那行字。
「如果她看完不喜欢我,我就说日记是假的。如果她喜欢,那我下次写新的日记,第一页就写,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把日记本合上,看着她。
“你不是没写情书,你写了一整本。”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擦,被我抓住了手腕。
“别擦。”
“丑——”
“不丑。”我把她手腕攥住,拇指蹭了蹭那根红绳。“吴梦媛。”
“嗯。”
“三年,你帮我挡了那么多人。”我低头,嘴唇贴在她手腕红绳上,“现在轮到我了。你鞋盒里的那些,我都不要。我就要你这本。”
她哭得肩膀发抖,但嘴角翘起来了。又哭又笑的,虎牙露着,眼泪挂着,难看死了。
但我看了三年,早就看习惯了。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我们俩中间的鞋盒上。里面几十封信安安静静躺着。它们哪一封都没写对。
真正写对的那本,现在被我攥在手心里。粉色封皮,边角卷了,封面磨白了。
但里面每一页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