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抖什么

吴梦媛说他要教我打台球的时候我就该拒绝的。他说“我手把手教你”的时候我也该跑的。但当他站在我身后，胸膛贴上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右手包住我握着球杆的手，温热呼吸喷在我耳垂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球我要是能打进才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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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罩在绿色绒布桌面上方，照得吴梦媛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反光。他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根球杆，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让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点坏的笑。

「真不会？」他问。

「不会。」

「一次都没打过？」

「没有。」

他把球杆往我手里一塞：「我教你。」

我握着那根杆子，看着桌面上一堆五颜六色的球，感觉它们也在看我。吴梦媛绕到我身后，步伐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

他贴上来了。

胸口贴着我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T恤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右手伸过来包住我握杆的手，左手按在我腰侧，轻轻往旁边推了推：「站这边一点，身体压低。」

我被他压着往下弯。他的下巴搁在我右肩上，呼吸近得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看那颗球。」他说，下巴动了动，蹭着我的肩膀，「正中间那颗，带条纹的。」

「……看见了。」

「瞄准它底部的中心点。」他握着我的手把杆子往前送了一点点，「杆子保持水平，手别抖。」

我盯着那颗球。它安静地趴在绿色绒布上，圆圆的，带一圈红色条纹，旁边是六号球、三号球、十四号球，它们挤在一起，像是开会讨论我到底能不能打中它们任何一个。

「手别抖。」吴梦媛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压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你手在抖。」

「你离这么近我怎么不抖。」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背传过来。然后他往前又贴了贴，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那我离近点。离近点你是不是就不会紧张了？」

「吴梦媛你是不是故意的——」

「嘘。」他打断我，嘴唇几乎是碰着我的耳廓，热热的，「看球，集中注意力。我数三下，你跟着我的动作一起推杆。一——」

我脑子里根本没在数数。全是他的呼吸，他包着我手的那只手，他贴在腰侧的另一只手，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汗味——是刚才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太阳晒的。

「二——」

我余光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他比我矮半个头，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刚好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脸侧过来对着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脸颊上那点还没消的婴儿肥。

「三——」

杆子往前一送。

母球滚出去，歪歪扭扭地撞了一颗球的边，然后两个球各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滚去，一颗进了底袋，另一颗弹了三下撞了四颗球最后停在洞口。

我愣住了。

「进了。」吴梦媛说，声音里带着笑。

「……进了一颗？」

「我教得好。」他退开半步，伸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开，笑眯眯地看着我，「再来。」

「再——还要来？」

「当然要来。」他绕到我侧面，靠在桌边上，手里转着那根球杆，「你才打了一杆，一杆能学会什么。」

「我学会了，我会推杆了。」

「你学会个屁。」他笑出声，弯腰把刚才那几颗球重新码好，「你刚才那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来一杆，我认真教你。」

「你刚才不认真？」

他直起身看着我，手里的球杆停住了转动。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缓下来，变成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的表情。

「刚才我光顾着贴你了。」他说，「没怎么教你。」

我的耳朵开始烧。他看着我烧起来的耳朵，嘴角又翘起来，走过来重新站到我身后。

这次他没贴上来。

他站了大概一拳的距离，手指点在杆子上方：「手腕放松，不要太紧。你刚才握太紧了，杆子都卡住了。」

「哦。」

「重心放低一点，」他的手虚虚搭在我腰侧，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膝盖稍微弯。」

我照做了。

「好。看那颗红色的，六号球。母球打它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它会往右走，把洞口那颗九号球撞进去。」

「你这么确定？」

「我算过了。」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得意，「这桌的走位我闭着眼都能算。」

「那你来。」

「我教你呢，你来。」他伸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小臂，「推杆，轻轻推，别用力。」

我吸了口气。他站在我身后那个距离，呼吸还是能扫到我后颈，但比刚才远了一点，反而让我更紧张。我的手稳住了，杆子推出去，母球不偏不倚撞上六号球左侧，六号球滑出去，轻轻碰了一下九号球，九号球晃了晃，滚进底袋。

「漂亮。」吴梦媛说。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眼睛弯着，笑容很亮，像是刚才进球的人是他自己。

「这一杆可以吧？」我问。

「可以。」他点头，「你学得挺快。」

「那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心里那个刚才被他的呼吸和体温撩出来的念头终于憋不住了——我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面对他，距离被他刚才那个一拳的空隙填满了。

「吴梦媛。」我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贴那么近。」我说，「故意在我耳朵旁边说话。故意握着我的手。你知道我这杆球打不好，所以你想多教几次。」

他眨了眨眼，耳根开始泛红。刚才还在我身后掌控全局的人，现在被我面对面堵着，忽然变得有点局促。他转着手里的球杆，转了两圈，停下来。

「那你给不给教？」他问。

「给。」我说，「但奖励得我来定。」

「什么奖励？」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球杆抽走，靠在桌边。然后我往前一步，他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桌沿。

「你手抖什么。」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没抖。」

「你握着球杆的时候抖了。」我学他刚才的语气，「你握这么紧干嘛，放松。」

他抬手推了我胸口一下，力道很轻：「林骁你学我说话——」

我抓住他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有薄茧，是他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我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心跳好快。」我说。

「你听听你自己。」他嘴硬，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我笑了。他抬头看着我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别开眼，盯着我背后那盏暖黄色的灯：「你到底要不要奖励？」

「要。」

「那你快——」

我低下头亲了他。

他靠着桌沿，背后是绿色的绒布，头顶是昏黄的灯光，我抓着他一只手按在我胸口，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他嘴唇有点干，被我亲了一下之后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轻。

我退开一点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泛红。然后他睁眼，目光落在我脸上，眨了两下。

「就……这样？」他问。

「嫌不够？」

「你——」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回去，「你能不能认真亲。」

我被他拽得往前一踉跄，膝盖抵进他两腿之间。他仰起脸，嘴唇几乎贴着我的嘴唇：「刚才那不算。那叫碰。你认真亲一个我看看。」

「吴梦媛你要求真多。」

「你教不教？」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低头吻下去。这次没跟他客气——手掌扣住他后脑，拇指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舌头探进去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分开的时候我们两个呼吸都有点乱。他靠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下巴，过了几秒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问。

「我教你好几杆球都不进。」他说，「教你怎么亲，你倒是学得挺快。」

「那是你教得好。」

他抬头瞪我，眼睛还是弯着的：「那你还学不学了？」

「学什么？打台球还是亲你？」

「都学。」他伸手环住我的腰，「下次换个地方教。」

「换哪儿？」

他凑到我耳边，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进来：「我家。卧室。我床上。你刚才那几杆球的手感还可以再练练。」

「练球为什么去你床上？」

他退开，仰着脸看我，笑得眉眼弯弯：「我又没说要练球。」

台球厅里远远传来隔壁桌击球的声音，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厅里回荡。暖黄的灯照在他脸上，他伸手勾了勾我的小指。

「走不走？」他问。

「球还没打完。」

「不打了。」他拉着我往门口走，「球什么时候都能打，你现在手不抖了，我得趁你会了赶紧教点别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我被他拽着往前走，走过绿色绒布的桌台，走过歪歪扭扭散落一桌的台球。

「教什么？」我问。

他停下脚步回头，凑过来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蜻蜓点水一样。

「教你刚才那个。」他说，「再多练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