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栀子花香。吴梦媛站在207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她指尖发白。
程砚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在看外面那棵快秃了的银杏树。
护工小周迎出来,压低声音:"程太太,今天状态还行,早上吃了半碗粥。就是……又认不得人了。"
吴梦媛点点头,把橘子递过去。"麻烦帮我剥一个,他爱吃。"
小周接过橘子,叹了口气走了。吴梦媛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门进去。
"砚哥。"
程砚转过头。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眉眼还是好看的。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像看一件摆在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好看,但没有温度。
"你是?"
吴梦媛笑了一下,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我是梦媛。吴梦媛。"
程砚皱了皱眉,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认识。"
"没关系。"她把小周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吃橘子。"
程砚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忽然问:"你也姓吴?"
"嗯。"
"我太太也姓吴。"他把橘子咽下去,目光又飘向窗外,"她去给我买豆腐脑了。我让她买甜口的,她非说咸的好吃。"
吴梦媛的手顿了顿。去年程砚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最开始只是忘记钥匙放在哪,后来忘了怎么开车回家,再后来忘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上个月,他第一次忘了她。
但他每天都会提起"我太太",说他太太喜欢吃橘子但要剥好皮才肯吃,说他太太生气的时侯会坐在路灯下面,说他太太煮粥总忘记关火把锅烧糊。
他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唯独不记得眼前这个人就是她。
"咸的好吃。"吴梦媛又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你太太说得对。"
程砚接过橘子,忽然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和我太太长得有点像。"
"是吗?"
"嗯。她也有你这样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笑起来会弯。你笑起来吗?"
吴梦媛咧开嘴,扯出一个笑。
程砚看了,摇摇头。"不对。她笑起来不是这样的。她笑的时候,嘴角要先抿一下,再展开——像这样。"他试着做了一遍,但脸部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做出来有点滑稽。
吴梦媛的眼泪猛地冲到眼眶。她站起来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银杏树。
"你怎么哭了?"程砚在身后问。
"没哭。"她背对着他,声音是抖的,"银杏叶子黄了。"
"我太太也喜欢银杏。"程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茫然的温柔,"每年秋天她都拉着我去捡叶子,说要夹在书里。第七页。她说什么书都要夹在第七页。"
吴梦媛闭上眼。七年前他们搬新家,她买了一本《飞鸟集》放在客厅书架上,随手翻开第七页夹了一片银杏叶。程砚当时笑她"哪有书还没看就先夹叶子的",她说"第七页吉利"。
后来那本书真的没怎么被翻开过,但第七页的银杏叶,她从秋天夹到了冬天,又从冬天夹到了春天。
"程太太怎么没来看你?"吴梦媛转回身,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片压平的银杏叶,递到他手里,"我刚好有一片,送你吧。"
程砚接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你从哪捡的?"
"楼下。"
"楼下没有银杏。"他忽然很笃定,"我看了三年了,这棵银杏从来不掉叶子。枯了,但是不掉。"
吴梦媛愣住了。她忘了——他是阿尔茨海默症,但也是程砚。那个永远能记住她所有细节的程砚。
"你怎么知道?"
程砚把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叶脉。"不知道。但我记得。"他放下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你哭过。你眼睛红的。为什么?"
"风大。"
"窗户关着呢。"
"……"
程砚忽然伸手,粗糙的指腹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别哭。你长得像我太太,你哭了,我会心疼。"
吴梦媛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程砚,你再仔细看看我。"
他凑近了,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五秒,十秒,二十秒。他摇摇头,松开了手。
"对不起。"
"没关系。"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小周端着水杯走进来。"程太太,时间差不多了,医生说让他午睡。"
程砚听到"程太太"三个字,猛地转过头。"程太太?"他看看小周,又看看吴梦媛,"她是程太太?"
小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我——"
"她。"程砚固执地指向吴梦媛,"她是不是程太太?"
吴梦媛站起来,把包里剩下的橘子都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我姓吴,来探病的。"
程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片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抚平,翻面,又抚平。
"你走吧。"他说。
吴梦媛转身走向门口。
"吴小姐。"
她停住。
"我太太喜欢吃橘子。"程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每次都会给我剥一个咸的。你说咸的好吃,你是不是也觉得,咸的才是她爱我的意思?"
吴梦媛攥紧了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买了甜的豆腐脑,"程砚继续说,声音慢慢低下去,"怕我吃甜的牙疼。她从来不说。她就是给我买咸的。我吃了好多年咸的,今天突然想起来——她是不是,从来都没吃过甜的?"
吴梦媛转过身,看见他把银杏叶贴在胸口,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那个永远替他吃甜豆腐脑的"程太太"。
她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她吃甜的。"她在他耳边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偷偷吃。吃完牙疼也不说。"
程砚没有睁眼,但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点。
"那她牙疼怎么办?"
"她忍着。"
"笨。"
吴梦媛直起身,这次真的走了。走廊很长,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尽头拐角才停下来。她靠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包里还有一片银杏叶,她本来想告诉他——这片才是从他们公寓楼下捡的,是那棵枯了三年却始终没落的银杏树上的,唯一一片叶子。
她悄悄捡的,夹在钱包里,放在第七页。
"程砚,"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我就是那个吃甜的吃到牙疼,还非说你买咸的才好吃的人啊?"
回答她的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银杏树枯着,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一片叶子都没有。
但她钱包里那片,好好地待在第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