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离婚协议书摆在餐桌上的时候,程砚正在煎蛋。
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没回头,只问了一句:"糖心还是全熟?"
"程砚,你过来看看。"
他关了火,端着盘子走过来。煎蛋躺在白瓷盘里,边缘焦黄,中间颤巍巍地晃着流心——是她喜欢的那种。盘边还摆了两颗草莓,洗得干干净净。
协议书就放在草莓旁边,白纸黑字,最后一页留着她的签名,程砚的名字那里还空着。
程砚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吃完再签,行吗?"
"你先签。"
"蛋会凉。"
吴梦媛忽然觉得鼻酸。他们结婚四年,每次吵架程砚都这样——用早餐堵她的嘴。第一次是她发现他手机里存着前女友的号码,第二天早上桌上摆着海鲜粥,她爱喝的,他熬了三个小时。第二次是她生日他忘了,第二天他补了一桌子的菜,蜡烛插在蛋糕上等了她一整晚。
可这一次,不是一顿早餐能解决的了。
"程砚,"她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我已经搬走一个星期了。你每天都送早餐过来,我以为你懂了。"
程砚终于坐下,筷子夹起那颗蛋,蛋黄还没破。"懂什么?"
"懂我要离婚。"
他把蛋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用筷子尖轻轻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汁液慢慢淌开,裹住白色的蛋白。"先吃。吃完你要是还说离,我签字。"
吴梦媛看着那颗蛋,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她加班到凌晨回家,程砚也是这样煎了颗蛋等她。那时候他刚创业,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厨房灯都亮着,锅里温着一份夜宵。
"程砚,你别这样。"她把碟子推开,"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用吃的哄我。"
程砚终于抬起眼看她。他眼底有很深的青色,下巴冒出一层胡茬——他从前很注意这些,吴梦媛说过喜欢他干干净净的样子。"那你告诉我,"他说,"除了给你做饭,我还能做什么?"
"签字。"
"除了这个。"
"程砚!"吴梦媛的声音突然拔高,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把协议书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知道。"
"你知道?"
"知道。"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桌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天你生日,我忘了。你去取蛋糕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没接。你一个人坐在地上等了四十分钟,蛋糕化了,膝盖肿了。"
吴梦媛的眼泪猛地涌上来。
那天她从蛋糕店出来,踩到冰滑倒了。奶油糊了一裙子,手机屏幕裂了。她打给程砚,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后来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摔扁的蛋糕,上面原本写着"程太太,生日快乐",最后那个"乐"字被压得模糊不清,变成了一团白色的污渍。
她一个人回了家,洗了澡,换了衣服。程砚凌晨两点才回来,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侧,连她换了新床单都没发现。第二天早上,他在冰箱里看到了那个摔坏的蛋糕。
"那个蛋糕,"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把它吃了。化了的奶油很甜,但草莓很酸。你挑了最喜欢的草莓放上面,对不对?"
吴梦媛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在抖。"你每天送早餐,你是不是觉得,送一个星期早餐就能抵掉那天?"
"没想抵。"程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伸手去拉她挡着脸的手,"吴梦媛,你看着我。"
她不肯抬头。
"那天开完会我看见你打了六个电话,回拨过去你关机了。我打给蛋糕店,店员说你摔了。我开车找了你四条街。"
吴梦媛的手被拉下来,程砚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你哭了,你没回家,你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裙子上全是奶油。"他的声音开始抖,"我站在路灯后面,离你大概二十米。我想走过去,但我没脸。"
"你不知道我坐在那儿。"吴梦媛的声音很轻。
"知道。"程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每次都知道。你哭的时候喜欢找有光的地方坐着,以前是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面,现在是小区楼下的长椅。"
他们沉默了很久。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响,程砚忘了关。餐桌上的煎蛋彻底凉了,蛋黄凝固成一层半透明的膜。
"那你为什么不走过来?"吴梦媛终于问。
程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因为我怕我走过去,你就再也不坐那把长椅了。"
吴梦媛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他们恋爱时每次吵架,不管多晚,她都会坐到图书馆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程砚总是隔十五分钟才出现,带着一杯热奶茶,蹲在她面前说"走吧,我错了"。
她从来没想过,那十五分钟他在干什么。
"你每次都站在后面看我?"
"嗯。"程砚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看着你哭完,看着你低头玩手机,看着你抬头看路灯。等你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了,我再过去。"
"你就不怕我走了?"
"怕。"程砚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膝盖,"但更怕走过去的时候你还在气头上,把话说重了。我这个人嘴笨,说重了收不回来。"
吴梦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顶有根白头发,藏在一团黑色里,像雪落进了煤堆。
"程砚。"
"嗯。"
"以后别送了。"她顿了顿,"早餐我自己会做。"
程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开又聚拢。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重新抵回她膝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吴梦媛低头看着他,忽然抽回手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离婚的事,"她把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屑落在程砚背上像一场小雪,"下次我再提的时候,你记得做两菜一汤。一颗蛋不够。"
程砚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弯了弯。"好。"
"还有,"吴梦媛顿了顿,"下次我坐长椅的时候,你直接过来。别站那么远。"
"远吗?"
"二十米。"她伸手帮他擦了擦脸,"远到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
程砚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那下次我坐你旁边。"
"你哭的时候也找有光的地方坐着?"
"我哭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按在胸口,"你在我旁边的时候,哪儿都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