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醒时缓和很多。
这让张月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成年人事故真的可以被吃饭解决。只要汤够热,豆奶够暖,辣椒放得足够克制,昨晚那件事就能从混乱变成一个可以坐下来谈的普通问题。
但她很快发现不是。
陈瑶吃完半份面,忽然问她:
“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替我想好答案了?”
张月拿勺子的手停住。
她没想到陈瑶会在这个时候把话题又拉回来。
“没有。”她下意识说。
陈瑶看着她。
张月叹了口气。
“好吧,有一点。”
陈瑶没有说话。
张月把勺子放下,语气认真了一点:
“我不是觉得你一定后悔。我只是……习惯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好。”
“然后呢?”
“然后就算真的发生,也不至于太乱。”
陈瑶看着她:“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张月沉默。
最坏的情况当然不是陈瑶冷脸,不是合作中断,也不是之后见面尴尬。
最坏的是陈瑶把昨晚归类成一次失误,而张月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只把它当成失误。
这个答案太危险。
张月不想说。
于是她换了一种说法:
“最坏就是你觉得不该发生。”
陈瑶问:“那你呢?”
张月被问得心里一跳。
她抬头,正好撞上陈瑶的眼睛。
陈瑶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她不催,不逼,也不把张月逼到角落。她只是每一次都把真正的问题递回来,让张月不能只躲在“你怎么想”后面。
张月笑了一下,像给自己找一点勇气。
“我还在处理。”
陈瑶问:“处理到哪一步了?”
张月看了眼便签。
“第五条。”
“写的什么?”
张月不想给她看,但又觉得这条被看到也没什么。
她把便签往前推了一点,只露出那一行。
陈瑶低头看见:
“别替她后悔。”
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说:“写得挺准。”
张月没说话。
陈瑶抬眼:“那你做到没有?”
张月摇头。
“没有。”
她承认得很快,甚至有点懊恼。
“我一开始就在替你想台阶。怕你不好开口,怕你尴尬,怕你说不出口,所以我想先帮你把话铺好。”
陈瑶说:“我不需要。”
张月抬头。
陈瑶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张月,我如果后悔,会自己说。”她说,“我如果不后悔,也会自己说。”
张月喉咙紧了一下。
“那你现在说了吗?”
陈瑶看着她。
“不后悔。”
这是她第二次说。
比第一次更平静,也更完整。
张月低下头,慢慢点了一下头,在不被察觉到角落嘴角也没控制住上扬了一点。
“好。”
陈瑶问:“这次记什么?”
张月拿起笔,在第五条旁边画了第二个勾。
“重点通过。”
陈瑶说:“你这个处理方式,像开会。”
张月:“我已经尽量不像了。”
陈瑶:“失败了。”
张月抬头看她,终于笑出来:“陈老师要求真高。”
陈瑶不紧不慢地说:
“你不是要表现吗?”
张月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发现陈瑶真的很会。
每一句话都像轻轻落下,却总能落到她最不稳的地方。
第六条“少叫瑶瑶姐。”
这条是最早被违反的。
外卖袋还没收拾完,张月就顺口叫了一声。
“瑶瑶姐,那个辣椒你别再加了。”
陈瑶抬头。
张月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
陈瑶慢慢说:“第六条?”
张月立刻把便签抽回来。
“你又偷看。”
“你自己露出来的。”
“那你也不能看。”
“那你写出来是为了藏?”
“我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陈瑶看着她:“那执行得不怎么样。”
张月把便签折了一下,试图把那行藏进去。
“这是建议,不是法律。”
陈瑶说:“你刚才叫得很自然。”
张月耳朵红了一点。
“叫习惯了。”
“什么时候习惯的?”
张月想了想。
好像很早。
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逗她。陈瑶不太像会被随便逗动的人,越是这样,张月越想试试。她叫“瑶瑶姐”,明明自己才是年上,却把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故意在陈瑶面前讨一点例外。
第一次陈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陈瑶叫她全名。
第三次,张月学会在陈瑶叫她全名之后立刻说“好嘛”。
后来这个称呼就变成她们之间一个很小的暗号。外人听见可能只觉得奇怪,只有张月知道,陈瑶每次表面不高兴,实际上都在等她往前一步。
张月当然不能把这些都说出来。
她只是笑:
“可能你太适合被叫姐了。”
陈瑶问:“哪里适合?”
张月认真看她两秒,答得很快:
“会管人。”
陈瑶:“现在谁管谁?”
张月被反问得卡住。
她看了看桌上的热豆奶、辣椒碟、排骨汤、便签,再看了看自己手边还没收起来的手机。
这个场面实在很难证明是陈瑶在管她。
她咳了一声:“互相管理。”
陈瑶:“你刚才不是说顺便管我?”
张月:“你听错了。”
陈瑶笑:“演员记性好。”
张月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捂她嘴。
手伸到一半,她自己先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停住,改成拿走陈瑶手边的辣椒。
“这个没收。”
陈瑶看着她的手。
“张月。”
“嗯?”
“你刚才想干什么?”
张月把辣椒碟放远一点,故作无事:
“执行第六条。”
陈瑶:“少叫瑶瑶姐?”
张月一本正经:
“对,少说话,多做事。”
陈瑶看着她,像是想笑,又忍住。
“那你做得挺多。”
张月低头整理桌面,声音很轻:
“看你表现。”
这一次,她说得比刚才自然一点。
像是真的从陈瑶那里学走了一点什么。
第七条“她冷脸,不一定是生气。”
陈瑶后来确实冷脸了。
起因很小。
张月帮她确认车的时候,顺手问了句:“你今天几点进组?”
陈瑶说:“下午。”
张月又问:“车几点到?”
陈瑶说:“十二点。”
张月看了一眼时间:“那还有一个小时,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陈瑶没说话。
张月继续:“要不要我帮你跟助理说,饭你带一份路上吃?那个银耳羹没动,热豆奶也可以带。”
陈瑶还是没说话。
张月终于停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管得太顺手了。
这不是她工作室,也不是她的团队成员,更不是她可以随便安排流程的人。
陈瑶只是坐在那里,没拒绝,没皱眉,却也没有立刻答应。
张月心里那只摇尾巴的小狗,忽然停住了。
她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说,“我可能管习惯了。”
陈瑶抬眼看她。
“管习惯了?”
张月点头,尽量让自己说得轻松:
“自己带团队嘛。什么都要确认,什么都要问一句。职业病。”
陈瑶看着她:“所以你把我当团队了?”
张月立刻说:“没有。”
说完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急。
于是补:“你当然不是。”
陈瑶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张月。
那个眼神又来了。
不是真的生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情绪。像是把一点不满放在桌面上,却不告诉张月该怎么处理,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张月看着她,忽然想起便签上那条。
她冷脸,不一定是生气。也可能是在等她哄,也可能是在等她别退。张月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去。
“好嘛。”她说,“我不说职业病了。”
陈瑶不动。
张月看她:“也不说团队。”
陈瑶还是不动。
张月凑近一点,声音放低:“求求你了,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陈瑶问:“什么表情?”
张月想了想,“像在等我表现不好。”
陈瑶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但张月立刻抓住。
“笑了。”她说,“那就是处理成功。”
陈瑶看着她,眼里有一点被逗出来的亮。
“你很会处理?”
张月摇头:“不太会。”
“不太会还写指南?”
“就是因为不会才写。”
陈瑶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写了有用吗?”
张月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
陈瑶问:“哪一点?”
张月看着她。“至少提醒我,别一紧张就跑。”
陈瑶安静下来。
张月又说:“也提醒我,你冷脸不一定是生气。”
陈瑶:“那是什么?”
张月笑了一下。
“等哄。”
陈瑶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热豆奶拿起来,喝了一口。
张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赢了一点点。于是她又把银耳羹往陈瑶那边推。
“这个也带走。”她说。
陈瑶抬眼:“又开始管了?”
张月这次没有立刻退。她看着陈瑶,语气很轻:“你刚才不是没说不让吗?”
陈瑶眼神动了一下。
几秒后,她说:
“嗯。”
张月嘴角弯起来。
小狗重新摇尾巴。
但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