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写了那条,“先问她疼不疼,别先问她后不后悔”
张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先问这个比较合理。”
陈瑶看着她:“那你觉得我疼吗?”
张月耳朵瞬间红了。
“陈瑶。”
陈瑶语气很平:“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张月抬头,看见陈瑶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她知道陈瑶是在逗她。
可这种时候被逗,杀伤力还是太大。
她把脸偏开一点:“那你认真回答。”
陈瑶安静了几秒。
“没有。”她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月松了口气。
松完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于是立刻点头,装作在整理流程。
“那就好。”
陈瑶看着她:“现在可以问下一句了。”
张月的手停住。
“什么下一句?”
陈瑶说:“你便签上不让你先问的那句。”
张月:“……”
她真的想把那张便签撕了。
可是陈瑶没有逼她。她只是看着她,像昨晚对戏时那样,把问题放在她面前,不替她说,也不替她退。
张月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
“你后悔吗?”
声音比她想象中轻。
问完之后,她没敢立刻看陈瑶。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瓶里的气泡慢慢浮上来,又破掉。张月盯着桌面上那一点水渍,忽然觉得自己比刚才站在门口更像要逃。
陈瑶的声音落下来。
“你呢?”
张月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说“我问你”。
但她知道这不是谈判,也不是审讯,更不是工作沟通。陈瑶把问题还给她,不是为了反击,而是在提醒她:别只给别人准备答案。
张月抿了抿唇,“我比较担心你后悔。”
陈瑶看着她,“那你担心得太早了。”
张月抬头。
陈瑶慢慢说:“我还没开始。”
张月:“……”
她心口刚刚提起来,又被这句话吊在半空。
“陈瑶。”
她语气有点急。
陈瑶看她。
张月又立刻软下来,像意识到自己声音重了。
“你别吓我。”
陈瑶终于收了那点逗她的心思。她看着张月,很认真地说:
“不后悔。”
张月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
像小狗听见门外的人终于说“进来吧”。
但她马上低头,抓起桌上的笔,假装要在便签上做记录。
陈瑶问:“记什么?”
张月故作镇定:“事故处理进度。”
“那这条怎么写?”
张月低头,在便签边缘写了一个很小的勾。
“暂时通过。”
陈瑶低低笑了一声。
第三条“别把昨晚推给戏。”
早餐还没点,水也只喝了半瓶。可张月已经觉得自己像开完了一场长会。她靠在椅背上,终于忍不住把那个最安全的理由拿出来。
“昨晚可能是对戏太晚了。”
陈瑶抬眼。
张月说完就后悔。但话已经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的意思是,演员有时候会受角色影响。尤其昨晚那场戏,本来情绪就比较……”
“比较什么?”
陈瑶问得很轻。
张月卡住。比较暧昧。比较危险。比较像她们自己。这些都不能说。
她只能说:“比较复杂。”
陈瑶看了她几秒,忽然问:
“那你叫我瑶瑶姐,也是情绪复杂?”
张月:“……”
陈瑶继续:
“你说求求你了,也是角色影响?”
张月闭了闭眼。
“陈老师。”她说,“你记词能力挺好。”
陈瑶淡淡道:“演员基本功。”
这句话昨晚是张月说的。
现在被陈瑶还回来,位置刚刚好。
张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安静下来。
“我不是想推给戏。”她说。
陈瑶没有接话,只等她往下说。
张月低头看那张便签。
她写下这条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找这个借口。她太会把一切都处理成工作问题:对戏、入戏、情绪残留、合作默契。只要归类得足够专业,好像就不必承认她昨晚每一次靠近都不是失控,而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她轻声说:“我只是怕如果不这么解释,就不好收场。”
陈瑶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收场?”
张月怔住。
这个问题太直接。
她下意识想躲,又想起便签上第一条。
别把清晨当退路。
她已经留下了。
就不能再从话里跑掉。
张月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麻烦。”
陈瑶说:“我没觉得。”
“你现在没觉得。”张月说,“之后呢?我们还要合作,还要见导演,还要对戏。万一你觉得尴尬,或者觉得昨天只是——”
“张月。”
陈瑶叫停她。
“我说不后悔,不是只说现在。”
张月抬眼。
陈瑶的神情还是平静的,甚至算不上温柔外露。可她说话时有一种很稳的分量,像把张月乱七八糟往前跑的念头一个一个捡回来,放回她手里。
“你不用替我把之后也想坏。”陈瑶说。
-
张月忽然说不出话。
她是很会想之后的人。
做演员,自己带团队,很多事情都要提前算。档期、报价、合同、宣发、风险,任何一步没想好,都可能变成后面更大的麻烦。
可陈瑶不是她手底下的项目。
也不是她能提前做完预案的人。
张月低头把便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那条“别把昨晚推给戏”旁边又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陈瑶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月说:“重点标记。”
陈瑶:“因为很难执行?”
张月看她一眼,笑得有点无奈。
“因为已经被你抓到了。”
陈瑶唇角动了一下。
“那执行吗?”
张月看着她。
这次她没有再把话推给角色。
“执行。”
第四条“她要辣,也要给她留热汤。”
陈瑶说饿的时候,张月一点也不意外。
她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比起后悔、角色、收场这种一开口就容易出事的话题,吃饭显然安全得多。
“第几顿?”张月问。
陈瑶看了眼时间:“第二顿。”
张月皱眉:“你这个算法从哪里开始算的?”
“昨晚睡前那顿之后。”
睡前...张月愣了两秒,摇摇头回答“那不算今天。”
“凌晨算今天。”
张月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
“行,第二顿。”
她拿起手机点外卖。
-
陈瑶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翻菜单。张月点餐时很安静,偶尔滑动两下屏幕,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她没有问陈瑶想吃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选择范围缩到陈瑶会喜欢、也不会让她胃难受的那一类。
一份藤椒鸡,少油。
一份担担面,小辣,辣椒单独放。
一份番茄煨牛腩。
一盅山药排骨汤。
一瓶豆奶。
一份冰粉,少冰。
还有一碗白米饭。
陈瑶看着她的购物车,慢慢问:
“你点这么多?”
“你不是一天六顿吗?”张月说,“这才第二顿,而且...昨晚吃的也都消化的差不多了”
“那担担面为什么小辣?”
“太早。”
“我四川人。”
“你胃不是四川胃。”
陈瑶被她这句逗笑。
张月低头写备注:“少油,辣椒另放,菜不要太咸。”
陈瑶看着她:“你连这个都管?”
张月说:“我不管你吃辣。”
她停了一下,把备注发出去。
“我管你吃完辣以后别难受。”
-
房间安静了一点。
张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比她预想中更直白。
她立刻把手机放下,开始找补:“主要是现在时间不早不晚的。你要是正常时间吃,我肯定不管。”
陈瑶问:“正常时间不管?”
张月:“少管。”
“少管到什么程度?”
张月看她。
陈瑶又把问题递回来了。
她总是这样。
张月给自己划一条线,陈瑶就站在线边问她:这条线是给谁看的?
张月垂眼笑了一下,“看你表现。”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这四个字太像陈瑶。
陈瑶也笑了。
“学我?”
张月故作镇定:“借用一下。”
“用得不太熟。”
“那你教我?”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张月发现自己今天的嘴比脑子快。她本来只是想接住玩笑,可这句话说出来,忽然变得不只是玩笑。
陈瑶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笑意没有退。
“可以。”
张月耳朵开始发热。
她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假装自己只是认真等外卖。
-
早餐送来后,张月把辣椒碟单独放到陈瑶手边,又把排骨汤放在她面前。
陈瑶先看担担面。
张月立刻说:“先喝两口汤。”
陈瑶抬眼。
张月一顿,补:“建议。”
陈瑶没说什么,真的先喝了汤。
张月看着她喝,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拆豆奶。
陈瑶忽然说:“你刚才那个表情。”
张月:“什么表情?”
“像管成功了很开心。”
张月:“……”
她把豆奶放到陈瑶旁边,嘴硬:
“风险控制成功,当然开心。”
陈瑶低头笑。
“控制谁?”
张月拿起自己的那份米饭,声音很轻:
“你不是知道吗?”
陈瑶没再问。
她把辣椒加了一点进面里,不多,刚好在张月能接受的范围内。
张月看见了,但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空口吃了一口白米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