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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下雨的声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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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瑶向前探了探身子,避开遮挡,在看清地上的人是谁后如雷轰顶般僵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将人翻过来靠在自己怀里,颤抖着指尖抚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三天,陈瑶第一次情绪全面奔溃。

“张月……”声音早已染上哭腔,陈瑶轻轻地叫她,没有回应。

“你俩不是分手很久了吗?现在演什么真爱降临的苦情剧?”

还有鼻息,陈瑶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俯身将人抱得更紧。

陈玷无奈叉腰,转身欲走时听见陈瑶开口:“让她走,我会配合你。”

“不需要,姐姐。”陈玷蹲下来直视她,眼神狡黠,“你们还是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门被重重关上,半晌,陈瑶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张月虚弱地睁开一只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到陈瑶哭得红红的眼睛和鼻头,哄人的本能立刻被唤醒:“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真好。”

陈瑶帮她擦了擦眼睛周围的血污,眼泪登时又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想你就来了。”张月抬起右手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傻瓜。”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做了一些触目惊心的事,最后却总能云淡风轻、一笔带过。

陈瑶揉了揉她的脑袋,任由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张月没有抱得太久,等到那股晕眩感缓解大半时她便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然后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掏出几个医用敷贴。

陈瑶用留存的清水帮她简单冲洗着伤口,左肩的刀伤有些深,陈瑶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问:“疼不疼啊?”

“可疼可疼了。”张月抿着唇,故意做出很痛苦的表情。

“所以当初不告诉你是因为真的会有危险。”陈瑶吸了吸鼻子,很是内疚。

张月偏头看她,“陈瑶,你傻不傻?”

“你七年前告诉我,那时候我活蹦乱跳、朝气蓬勃的,挨一闷棍躺几天就好了。现在老是熬夜、吃外卖,万一这一棍下来真给我敲死了怎么办?”

陈瑶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胡说?这个时候还有力气耍贫嘴。快呸呸呸!”

“我紧张嘛。”张月嘟了嘟嘴,“呸呸呸。”

伤口处理完后,张月穿上外套,转了个方向挨着陈瑶坐下,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这个房间的位置吗?”

“主楼二楼最东侧。”

“不知道杨庭他们情况如何。不过目前看来,陈玷还不打算灭口,他在等。”

听出她话里有话,陈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神色担忧,“什么?”

张月把手翻过来同她十指紧扣,将炸药的事情与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怪不得陈玷会说享受最后的时光,陈瑶坐直了些,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想起张月满脸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彻底乱了:“你,你跟这些恩怨没有关系,我去跟他说,让你离开这里。”

张月抚上她还有些肿的那边脸颊,看进她眼底最深处,“你还想把我推开吗?”

“我只想你好好的。”

“会好的,我们一起,”张月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我出发前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如果24小时之内我没有回去,黄灿灿会收到它,然后报警。”

“而现在,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张月研究了工厂所有的建筑图纸,除却为了弄清楚工厂格局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如果陈玷真的准备了炸药,他最有可能放置在那些位置,工厂里又有那些地方能够相对避开炸药的侵袭。

从西侧厂房的情况来看,三面都有炸药,东侧同理,没什么躲避的可能。

主楼是陈汝川坠亡的地方,同样是工厂的标志性建筑,只有狠狠炸的道理。

那剩下的便只有后方的员工宿舍楼、食堂和南侧厂房。

南厂房很大,没什么炸的必要,但不排除陈玷就是要追求最大的排场。员工宿舍是用最早建的楼改造的,地形复杂,暂不考虑。

“食堂。”两人默契出声。

陈瑶眼底那层忧虑淡了些,“我小时候去过,那里的地下还有一层,不过后来停用了。”

张月肯定地点点头,“陈玷手底下没那么多人,再加上早晨我们那一波对冲,他能用的人就更少了,我们有机会。”

杨庭是陈瑶失踪后还与集团内部有联系的人,陈玷对他格外关注。

他没有向外界公布陈瑶失踪的消息,就是怕舆论发酵后那些人真的弃了这颗棋子,那样他精心布置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今早,他以为集团终于有所动作,可杨庭现在说,那些人根本不知情。他现在只剩三个人可用,陈玷有些上火,一脚将被绑在椅子上的杨庭踢倒。

“还有两天就是第一次董事会,他们瞒不住,”杨庭喘着粗气,表情却是笑着的,“现在你又多了我一个筹码,慌什么?”

陈玷往一旁吐了口唾沫,又将人拉起来,“你倒是松弛得很。”

“原本不想趟这趟浑水的,谁让我欠人一大人情呢?”杨庭无奈地摇了摇头。

“诶,不过说实话,你希望别人到这儿来谈判,但又一点消息不透,要不是张月那家伙追妻追得灵光乍现了,谁能猜得到啊?”

“啧,两口子红线还是太硬了。我也真是信了她的邪,提根棍子就敢来。”

杨庭这一番话算是成功把陈玷给演进去了,一般来说,只有无法感知到危险的人才能表现得如此从容淡定。

除非,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危险的准备。

天黑了,外面又飘起了雨,陈瑶把毛毯往张月那边拢了拢,身体也贴得更近了些。

张月闭着眼,脑子却仍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等到凌晨,外面的人放下戒备时,两人开始行动。

先找了把椅子抵住门锁,再抱了些东西放在椅子上增加重量,做完这一切后,两人来到房间南面的一个小隔间内。

里面堆满了杂物,上方有一扇窗户,陈瑶找机会试过,没锁,但很涩。她每一次推动的幅度都很小,尽量让摩擦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窗户开到一半时,陈瑶率先爬上窗台,她需要先沿着外墙往左移动两米,再借助空调外机下面的支撑跳到东侧出口上方延伸出的水泥台上。

前面都很顺利,到最后一步时,由于距离太远没有心理预期,落在平台上时,陈瑶的右脚崴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倒。

好险撑住了前面的墙壁,张月紧跟在后,心狠狠揪了一下,赶忙跃下去扶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未再多言。

从平台到地面还有些距离,这次张月在前,往左下横跨一步踩在一楼窗户窗楣上,找到支点后向陈瑶伸出右臂。

窗楣的横距不长,大概30厘米。陈瑶深吸一口气,脚踝的钝痛在触到实处时格外明显,她咬牙坚忍,在张月的帮助下稳住重心……

终于落地,感谢这场雨,盖过去不少动静。两人不敢耽搁,快步往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的地下一层在停用之后变成了杂物间,两人进来后也没歇着,保鲜柜、工作台……所有适合的东西都被用来堵门。

早上七点,陈玷照常来送早餐,钥匙插进锁眼却拧不动门把手时,他罕见地慌了,牛奶被摔在地上,然后是疯狂踹门的声音。

百密一疏,陈玷盯着那扇唯一没锁的窗户,牙都快咬碎了:“进出工厂只有一条路,老三他们没报,所以人一定还在里边儿。给我找!”

九点,翻遍了整个工厂后,陈玷终于想起这个废弃的食堂负一层。两扇钢质门紧紧合在一起,任他们如何捶打、踢踹都未动分毫。

外头放风的老三也在此时传来消息——条子来了。短短四个字,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玷彻底被激怒,五分钟后,他引爆了东西两侧厂房。

爆炸的轰鸣声瞬间传遍工厂的每一个角落,主楼的人被两面夹击,震晕了好几个。

三分钟后,杨庭顶着剧烈的头痛醒来,紧接着是他响彻主楼的嚎叫声,把外面前往两侧厂房的救援人员吼得一愣。

刚才那一爆过后,门外暂且没了动静,陈瑶和张月仍分别抵在货架两边,不敢放松。

不知道是哪里炸了,但愿杨庭他们平安。张月闭着眼默默祈祷,忽然,一阵微弱的滴滴声传入耳朵。

张月瞬间反应,向陈瑶扑去。

“陈瑶,快——”跑字还没说完,一道刺目的强光已从钢质门处炸开。

陈玷从别处拆下炸药,经过改制,用来破开这道坚固的门。

张月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但很快因为撞上不远处的承重梁而停下,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摔打在一个竖平面上,落地时直接昏了过去。

陈瑶因为有那些大物件的格挡,外加自身重心较低,所以最后只是飞得远,并没有晕。

但头痛和耳鸣依然非常明显,她趴在地上,费力地睁开眼,黑烟弥漫,一片狼藉。

“张月……”没有回应,陈瑶撑起上半身,想要爬起时却发现自己被变形的货架压住了。

“呃——”陈瑶试着变换角度,使了半天劲,额上出了一层汗,可就是挣脱不开。

烟雾散了一些,陈瑶看见了倒伏在地上的张月,但又过不去,所以只能大声地喊,于是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那个人的名字一直回荡着。

陈玷自己也被炸得头破血流,他将炸药的分量改小了些,但还是没把握好。他的左侧大腿中段此刻正往外汩汩地流着血,可他没有管,而是掏出腰间的匕首,趔趄着向负一层走去。

张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求生的本能?还是那个可怕的噩梦?

她趴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打散那样疼。可是她听见陈瑶在叫自己,所以即使已经累到极点还是努力睁开了眼。

那个疯子正握着匕首朝陈瑶走去。

怎么还没完?!张月也怒了,于是她混沌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画面时替她下了一个超越本能的指令。

张月爬起来,用尽全力朝陈玷冲了过去……

“哧——”尖锐物体刺破身体的声音,陈玷被撞到那些变形的货架上,三根钢架穿过他的胸腹部,把他钉在了那里。

张月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只听“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面沾着血。

“靠!”张月慌乱地朝自己身上摸去,“你捅我哪儿了?!”

肾上腺素作用下,疼痛还未落到实处,但躯体不会管这些,只要破了就会流血。

张月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像奥特曼用完了能量条,直接栽倒在地。

“张月!!”陈瑶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她将自己的右腿硬生生挤到旁边较大的空隙处,然后努力往外抽动,钢片从膝盖划到脚踝,鲜血滴落在地连成一条线,总算挣脱了出来。

陈玷忍着疼摸出手机,准备引爆工厂剩下的区域,被陈瑶一把夺下扔在远处。

外面的警笛声响起,陈瑶跪坐在张月旁边,紧紧摁住她腹部的伤口,绝望地喊着:“来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