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听见下雨的声音(四)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婚礼倒计时1天,最后一批鲜花经空运抵达海岛。张月跟着花艺师到机场签单接收,再随车运至现场。

花艺师是先前活动合作认识的,小小一只,但能量很满,带了两个助理,负责婚礼所有需要用到鲜花的地方,连新人及亲友佩戴的胸花都各不相同且需要全手作。

张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新娘爱花,所以她设计时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场地又很大,偏偏鲜花时效性极强,很多工作不能提早做好。

可谁让她只带两个助理的,跟班小张愤愤地想。

婚礼的花门采用双拱组合式设计,色系以粉白为主,绣球和满天星错落有致的饰在拱门骨架上,接下来需要将空运来的洛神与坦尼克填充上去。

“真的好香,好好看。”张月沉迷于欣赏自己的作品,自言自语道。

忽然,一声来自斜上方的惊呼——人字梯上的花艺师因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歪倒下来,张月条件反射地去挡。梯子猛地晃荡了一下,最终还是稳住了。

还好她很轻!张月长吁一口气,稳住心神后又马上仰头安抚仍挂在梯子上的小小只。

“啊,我没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弄那个地方的时候有点远就用手够了一下,没想到会倒。”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张月伸手让她搭住,“我应该扶好梯子的。”

花艺师平稳落地,瞥见张月手臂上长长的血痕,担忧地指了指,“你的手……”

应该是方才撑住梯子时不小心划到的,张月恍然未觉,摆摆手,轻快地答:“不要紧。”

今天的现场人多杂乱,大家都有在忙的事,这样的小插曲很快就过了。

张月喝了口水,暼了暼那条醒目的血痕,有些刺痛和烧灼感,不碍事,也就没有去管,转头继续布置花门。

少顷,肘窝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张月低头一看,是陈瑶。

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气的,不由分说拉着人就走。

张月想说等一下,因为此刻她正被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拽着走,陈瑶左手提了一个纸袋,右手抓住自己的右臂,自己只能侧着身,偏偏她又走得很急很快。

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张月倒着步伐向前横跨了一大步,然后用空着的左手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她的手掌很凉,陈瑶停住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对视,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手掌撤下来的时候,顺便抚去了她额角的薄汗,张月偏头看她,神色温温,“走慢点,你想我再摔一跤吗?”

“想。”陈瑶没有松手,继续拉着她往前,但步伐慢了一些。

找了个阴凉处坐下,陈瑶拿出纸袋里的碘伏和棉签,不轻不重地望了她一眼,张月立刻把受伤的胳膊伸了过来。

陈瑶轻轻捏住她的手腕,蘸了碘伏将伤处消毒了三遍,然后将东西归置好,起身离开,全程不发一言。

张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浅浅地笑了笑。

正式婚礼这天,所有的仪程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音乐没有提早或推后,花童没有因为怯场而走一半停下来,发言的人很紧张但没有忘词……

完美的婚礼。张月欣慰地看着舞池里相拥起舞的新人,忽然想到某一天的午后。

那时候她正抱着平板修改这次婚礼主场地的布局,陈瑶突然凑过来很认真地问她,策划了这么多场婚礼,会不会等到自己婚礼的时候创意都用完了。

彼时她先是很臭屁地回了一句“我这种先天浪漫圣体怎么可能把创意用完”,不出意外地收获了陈瑶的白眼,她嬉皮笑脸地又贴近,捧起陈瑶的脸吻了上去,“除非不是和你。”

如果不是和你的婚礼,我的灵感会枯竭,创意会用完。你是我的缪斯。很好理解吧?

但陈瑶反应了一会儿却把她推开了,说什么不是我但还要跟别人有婚礼……

那时张月不知道恋爱中某些不讲理的瞬间可以算是flirting的一种,于是她说陈瑶咬文嚼字。

哄得好才怪。陈瑶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都没给她亲亲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在旷日持久的筹备期后,张月站在这里,看到了独属于两位新人感情的阶段性胜利,终于想到了那个问题的最优解——那就尽快实现我们的婚礼,在创意用完之前。

一句情话而已,不需要咬文嚼字。

08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样子,陈瑶依然每天“打两份工”——正常在vrh工作以及为接手群峰集团做各项准备。

报表、文件、汇算……工作占据了她的生活,让她没空去想其他事情。

离最后期限还有三个月时,置换条件出现了纰漏,欧洲分公司遭遇停工潮,群峰集团的股票受此影响连续下跌。

有人在搞事,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群峰集团关起门开了三天高层会,吵了三天,没有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陈瑶同欧洲那边的父母保持着紧密联系,同时联合多方研判处理,第十一天,风波终于平息,群峰集团元气大伤。

不妙的开头足以让所有人警惕起来,可局势却奇怪地稳了下来,像是专门留给群峰集团喘息的机会。

就在人们把全部精力放在保障置换条件顺利完成之时,意外发生了,陈瑶不见了。

总裁办里,齐兰少有地表现出慌乱,离正式交接还有半个月,核心人物失踪,对于集团未来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偏偏这种事不能声张,齐兰迅速反应,封锁了消息,一边找人一边商议其他可替代方案。她必须做好最坏结果的准备。

当天晚上,张月接到了杨庭的电话。

时间回到“Tide & Tonic”那晚——

张月下台后虽然仍坐在角落的位置,但因为歌唱得不错,人又盘靓条顺的,很难不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不少人过来要联系方式,张月来者不拒。第一,给创维发展潜在客户;第二,单身没人管。

杨庭过来的时候顺带拿了两瓶福佳白,语气很冲:“你就是张月?”

张月稍稍侧了侧脸,“有事儿?”

“你知道我?”

“抢单仇人,很难不知道。”张月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呃,”杨庭尴尬地挠了挠头,“首先,那件事不是我的主观要去做的,其次,我是陈瑶的哥哥,关系还不错。”

张月冷哼一声,“罪加一等。”

“也,也一般其实。”杨庭被她的气势镇住,慌忙找补道。

张月没再理他,过了一会儿,杨庭见她神色有所缓和,再次开口:“我就是想说,陈瑶,她也有苦衷。”

最终,张月还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瞒着自己那些事。

“你们这一家真有意思,一个死活不说,一个可劲儿说,你们豪门这么草率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喝上头了,杨庭深深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解释:“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跟你交心,她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说那是因为我内疚啊!我抢了你的单,还害你们分手,”杨庭越说越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我最近非常倒霉,我去算命,大师让我反思,让我赎罪……”

要是换个人,这种说法能把前面的话的可信度降低百分之八十,但今天,倒数第二遇到了倒数第一。

其实那首歌里还有一句歌词是“有什么理由 必须要我放手”,原来是这个答案。

“那我也管不了,一个两次推开我的人。”

……

如何真正放下一段感情?首要因素——切忌自我拉扯、口是心非。

本着豪门的瓜不吃白不吃的心态,张月再次点开了“情报员”学长的对话框。

结合杨庭的话和学长的情报,吃瓜群众小张把群峰集团的那些个豪门秘辛拼凑了个大概。

她建了个私密文件夹,将收集到的线索整理好放进去,又备份了一版在一个单独的U盘里,随身携带。

听见杨庭说陈瑶失踪了的那刻,张月脑子短暂地白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

挂断电话,张月坐到电脑桌前,使劲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陈瑶不可能自己凭空消失,那么在这个关头,谁不希望她出现呢?

群峰集团的对家?还是陈家的其他派系?张月更倾向于后者,但当年闹事的那批人基本上被清干净了。

打开文件夹将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无果,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张月起身倒了杯水,又凶又急地喝完,没用,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

玻璃杯与大理石桌相碰的声音在安静夜里尖锐又突兀,疼痛,她需要一定程度的疼痛来压下其他多余的感觉。

厨房的储物柜里还有几包泡面,解压却又不至于真的受伤。

张月猛地转头,“嘭”的一声闷响,大半个身子撞上门框,整个人酿跄着后退了几步,来得很及时,泡面幸免于难。

凌晨四点,困意像潮水一般袭来,张月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桌面上睡去,天微微亮时又被噩梦惊醒。

桌上铺满了A4纸,纸上的黑色笔迹是当年事件每一个相关人员的关键词。

张月将这些纸张重新叠放在一起,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陈瑶祖父那辈是五个兄弟姊妹,三男两女,祖父排行老三,群峰集团由陈瑶的祖父与叔祖父共同创建,叔祖父走得早,膝下无子无女,因此,群峰集团主要掌握在祖父这一脉中。

那个年代,伯祖父作为家里的长子,为了帮衬父母养家糊口舍弃了许多机会。在看到两个弟弟有了不小的成就之后,心里难免不平,于是便拉着排行老二的姐姐想分一杯羹。

两个弟弟没有拒绝,毕竟血浓于水,一家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

转折出现在叔祖父离世之后,两人合计着侵吞弟弟名下的股份,相继安排了各自的子女进入公司。

而叔祖父的份额由其妻子合法继承,三年后叔祖母再嫁,那两家再次从中作梗,叔祖母被逼得让出了份额,却也留了一手,最终,叔祖父的股份由其他四兄妹平分。

从那时起,两家争权夺利之心尽显,但这边也不是吃素的,陈瑶的祖父开始对其进行全方位打压,对面没多久便已偃旗息鼓,到伯祖父过世时,权利已经收归回来七八分。

后来陈瑶的祖父病重,两家看到了希望,又死灰复燃般联合在一起。

“陈汝超”,张月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当年事件的主谋之一,那场车祸就是他们的手笔。

陈瑶的小叔性格刚毅、杀伐果断,备受家主宠爱,因而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为了保证计划实施,陈汝超让儿子对小叔家三辆车都做了恶意改装,又侧面做局,确保他们一家在那个雨夜驶上高速。

冯媛冯志姐弟,从集团内部下手,勾结商业竞争对手,令集团陷入危机,以此获得谈判条件。

不过这伙人最后都进去了,虽然过程艰难,但证据链完整,再加上后来陈瑶父母和小姨的雷霆手段,目前没有再犯案的风险。

还有一个人,陈汝超的弟弟陈汝川,此人更疯,在两家联合山穷水尽之时,为了威胁陈瑶父母,身上绑了炸药,把人堵在了集团郊区的工厂。

炸药是真是假未可知,当时的具体情形也只有当事人了解,外界能查到的结果只到陈汝川坠楼而亡……

又卡住了,张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虚虚地落在天花板某处,距离陈瑶失踪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仍然一丝进展也无。

豪门,虚伪又冷血的豪门,还特别废物,张月暗暗把所有人骂了一遍,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即将拨出去的一瞬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陈汝川,好像有个孩子?

张月冲回电脑前,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没过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那个人的资料……

陈玷,今年二十一岁,机械工程专业本科在读,成绩优异,性格孤僻。

七年前他只有十四岁,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家庭的破碎,如果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心理出现问题,是有可能走向极端的。

一切还只是猜测,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进展,张月拨通了杨庭的电话,言简意赅:“来一趟。”

杨庭进门后环视了一周,无意识张大了嘴,一个永远沉稳、规矩,带有一点洁癖的人的家,此刻却犹如风暴过境后一般。

茶几是歪的,抱枕掉在地上,满桌的纸张,上面写了一段又一段的话,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标记,以及这个顶着鸡窝头满脸疲惫的人。

“你被炮轰了?”

张月嘴角抽了一下,没接他的话茬,“说说陈玷。”

“陈玷?我跟他接触不多,上次见他还是小时候呢,”杨庭回忆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上瞟,“他也不怎么说话,挺安静的,后来听我妈说他成绩不错。”

“怎么?你怀疑他?”

张月点点头,“查一下他最近在干什么。十一月中,没放寒假吧?”

十五分钟后,杨庭把电脑屏幕转向张月,“我黑进了他们班级群,从今年六月开始,他们需要完成为期半年的实习任务,很少回学校。”

“实习工作可以由学校分配,也可以自己找,自由度不同,学校安排的一般管理比较严。”

“他的实习单位是……”杨庭下拉着Excel表,终于找到陈玷的名字,“图鞍机械厂。”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落在张月耳中却仿佛一记重锤,只一瞬间她便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杨庭没听见声,转头看到张月脸色发白,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你是不是熬太久了?”

张月摇头,强行稳住心神,“不正常,他成绩排在前列,拿过奖学金,为什么要去一个机械厂实习?”

“可能只是挂个名,有充裕的时间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儿。”

张月注意到他犹疑的眼神,跳过了那些冗长的推理,直接点出结论:“总之他现在动机和时间都符合。我们是被动的一方,没有时间去挨个儿验证真实性。”

“好,就算是他干的,我们现在上哪儿找他去?”

“找他的痛点。”

几篇细碎而隐秘的报道被拼在一起展示在杨庭面前:豪门恩怨——工厂对峙——陈汝川坠亡——厂房搬迁——原址荒废。

“城郊的工厂在陈汝川坠亡后不久便陆续搬迁到别处,那些建筑和陈设像是被刻意遗忘了,没有卖掉也没有翻新。如果陈玷想要复仇,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现在,我需要你弄到工厂的建筑图纸。”

张月这一番话说得很是笃定,杨庭被她的气场唬住,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杨庭点了一桌子外卖,此刻正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中。

张月像是屏蔽了外界的信息,对杨庭的劝说充耳不闻,只专注地对着图纸写写画画。

她可不想毫无准备地进去,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下午两点,将图纸上所有的细节都标记整理好后,张月终于从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长久的运转让人疲惫不堪,再加上从昨晚得到消息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张月刚一站起,便感受到一阵头晕耳鸣。

持续了三十多秒,张月闭着眼撑住桌沿,自己默数着,等稍稍好些了才继续往客厅走。

杨庭实时关注着集团那边的动向,转头看到张月那样,二话没说起身热饭去了。

没忍住又拿了双筷子开启下午茶模式的杨庭边嚼边问:“陈瑶没告诉你要按时吃饭吗?”

“我跟她已经分手快一年了,”张月有些不快,“再说,她也不按时吃饭,一天六顿怎么按时?按哪门子时?”

杨庭被噎得撇了撇嘴,罢了,大师说要赎罪,赎罪!

吃完饭后,张月递过来一张纸条,“按照上面的准备。”

杨庭接过一看,好家伙,微型对讲机、手电筒、伸缩棍、匕首、纱布、绷带、水、压缩饼干……

“你要去作战哪?”杨庭把纸条晃了晃,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懂不懂什么叫未雨绸缪?”张月睨了他一眼,继续发布“作战任务”:“找几个你信得过的手下,明早我们一起出发。”

杨庭彻底不会了:“我,我没有手下!”

“没有手下?!”张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蔫儿坏的富二代,鄙夷道:“你们家这个强度,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不管,明早出发之前,人和东西我都要见到。”

09

这天早晨,陈瑶跟往常一样掐着时间来到地库,刚走到车边准备解锁,一只手便搭了上来,正欲转身时,身后的人忽然加了力道。

陈瑶被摁着贴上车门,紧接着一份报纸被递到眼前,那只手还握着刀,陈瑶怔了一下,没有再反抗。

报纸正中刊登了一篇关于群峰集团的报道,标题很吸睛——“豪门悲歌:争权失败,一跃高楼,光鲜背后的隐秘与绝望”。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你去个地方。”

陈瑶被威逼着上了旁边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蒙眼,没有捂嘴,只是双手被用尼龙扎带反绑在身后。

那个人没有做任何的伪装,陈瑶盯着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张脸与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联系起来。

一路无话,陈瑶猜到了目的地,工厂大门两边的竖牌已经模糊不清,在那站了三个人,隔着老远就把大门打开了,车往里又开了三十米,这里太久没人打理,周围已荒草丛生。

车门被从外侧打开,不是刚才门口的三人,陈瑶被大力地拉下车,一路推着向前。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二楼靠东的一个房间,看陈设原来应该是个办公室。

一群人呜嚷呜嚷地进来,扬起厚厚的灰尘,陈瑶偏头咳了两声,下一秒被人一巴掌掀翻在地。

力道很大,陈瑶眼前一阵晕眩,然后才是脸颊火辣辣的疼。

陈玷没有说话,只朝着动手那人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脚,再一个眼神,其他人就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陈瑶低着头,感受到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将那股涌上来的鼻酸劲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玷用刀将尼龙扎带割断,在她面前蹲下。

“瑶,美玉。寓意美好、珍贵、光明洁白。”

“玷,白玉上的斑点。是瑕疵、是污点、是过失。”

陈玷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篇判决书,“讽刺吧?一个家族里的人,你是美玉,我是玉上的斑点。你承载着希望,我却被期待成为一个污点。”

陈瑶抬起头,眸光坚毅,“用一个名字框住自己吗?按照别人的期待而活吗?”

“我不是来听励志演讲的。”陈玷拧着眉头打断她,“那篇报道你看了,我不会成为那样愚蠢的人。”

“那个编辑甚至还美化他了,什么争权,炮灰一个。身上绑个炸弹最后却那么憋屈地死了,雷声大雨点小,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陈瑶望着面前清瘦的男人,他明明穿了暖色调的衣服,此刻却显得异常阴翳。

“你到底想做什么?”

深秋时节,风把窗户吹得吱呀作响,陈玷掂了掂手里那把匕首,倏地笑了,“我想试试,所有人的底线。”

陈瑶就这么被关在这个房间里,饭点时有人送饭,渴了有人送水,陈玷偶尔会进来对着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煎熬,当大脑不再被工作的事情填满,那些积压的念头便一个个冒出来。

陈瑶没有去想公司会怎样处理这次事件,也没有强迫自己去揣测陈玷那个神经病的想法,只是把和张月相处的点点滴滴又翻出来,循环往复地想,加深印象。

万一最后真的不幸折在那个疯子手里,至少精神上是富足的。

陈瑶躺在那张破得棉絮都翻出来的沙发上,周遭的一切已完全陷入黑暗,她不敢睡,于是一遍又一遍默唱着那首歌,缩着身体将这一夜熬过去。

天色微明时,陈瑶闭上眼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陈玷提着早餐进来,冷掉的馒头和豆浆。

“姐姐,猜猜今天集团会有什么动作。”

陈瑶小口小口地嚼着,这馒头干巴,噎得慌,她喝了口豆浆,艰难地咽下去嘴里的东西,缓缓地说:“如果我也是弃子呢?”

她这话说得平常,倒是把陈玷打了个措手不及。表演型人格,要是没观众那心里不得抓心挠肝的。

与昨天不同,今天陈玷来的频率明显减少,每次都没待太久。由此推断,集团仍然没什么动作,并且没有往外泄出一丝消息。

入夜后,外面开始下雨,天气又凉了些,陈瑶裹着那条薄毛毯,听着雨声渐渐进入梦乡。

第三天,陈玷来得很早,推开门进来时,陈瑶猛地从破沙发上坐起。

陈玷失笑,“看来姐姐昨晚休息得不错。”

有病,调理得还挺快。

“昨晚下雨了,雨水会冲刷掉一些痕迹,同时也会带来新的东西。”

陈瑶吃着还温热的米糕,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下雨有什么特殊情结,一场秋雨而已,演讲了快一个小时了吧。

陈瑶被烦得找了个角落远离他,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嗡鸣声后,原本滔滔不绝的人忽然噤声。

陈玷看着属下传来的消息,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新的东西来了。”

从大门进入工厂后能看见三栋楼,中间是主楼,东西两侧是厂房。

按照事先的布局,留了两个人在原地,其他人穿过荒草直奔西楼。

厂房的窗户又高又小,荒废太久没有灯照,所以即使是白天内部也是黑乎乎的一片。

空间太大,六人只能分散开来。张月右手持伸缩棍斜挡在前,左手握着手电,腕部交叉相贴,缓步向前。

张月侧身进入第一个车间,大致扫了一下周围,黑暗里一个闪烁的红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厂房早已没有通电,张月的视线被那个红点吸住,她快步走过去,用手电照了一下闪着红灯的装置——

炸药,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张月点了一下右耳的微型对讲机,压低声说:“注意厂房内有没有闪着红灯的装置,有的话报一下。”

耳机里立马传来回应,三个,刚进来十分钟就发现了三个,张月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试图通过那些图纸和资料找到能够全身而退的方法。

前往下一个车间的途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张月立刻向声源靠近,没过几秒,对讲里传来声音——

“一个人,有刀,被我打晕了,你们小心。”

对讲内,其余七个人同步松了口气,场内再次回到安静的状态。

暮秋,下过雨的早晨,气温比昨日降了两度,为了行动方便,张月只穿了一件外套和薄T,但现在后背的T恤已快被汗水浸湿,张月稍稍展了展肩背,迈进第二个车间。

和刚才那个布局不同,这里被围挡分成两个区域,靠外的一侧未发现闪烁的红点。

张月横步向里,前进几步用手电往更远处照去,还是没有,看来这个车间没有放置炸药。于是掉头往外,刚迈出一步,身后的绿色图层钢板忽地弹开,随后闪出一道黑影。

张月迅速回身,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打出一道弧线,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狰狞的人脸和不断逼近的匕首。

不过半米的距离,张月只能尽力闪避,刀锋堪堪擦着脸颊过去,最后落在左肩上,衣服被割破,鲜血溢出的同时将伸缩棍劈在对方腰部。

男人被这一击弄得身形不稳,再欲反击时,张月的第二棍已直冲他颈侧而去。

晕了。张月甩了甩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指尖,弯腰将混乱中脱手的电筒捡起。

格挡的拐角处,陈玷手持一截L型长钢管静默着。

“砰——”

那只刚举到对讲旁的手垂落下来,然后是人摔倒在地的沉闷的响声。

今日外头的动静不小,陈瑶靠着墙壁仔细地听着,结合陈玷早些时候那个表情,想来是小姨他们有所行动。

门从外面被打开,陈玷走进来看见抱膝坐着的陈瑶,嗤笑一声,往后招了招手。

两道身影架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进来,得到示意后同时松开手,失去支撑的身体顿时重重地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