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一下午,陈瑶出现在创维一楼大厅的会客区,点明了要找张月。
张月最近在忙一个集剧本杀、密室逃脱、桌游为一体的潮玩馆项目,一整栋楼的大单,恨不得直接弄个脑机接口框框画图。
如此繁复和庞大的任务让张月自动关闭了除了工作之外的其他处理器,所以见到陈瑶的时候,她宕机了两秒。
陈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开口:“听说你们公司也接婚礼策划。”
婚礼……婚礼?!
张月像听到什么违禁词一样骤然警觉,化身奇异博士,脑子里瞬间跑了一万种可能。
一旁的助理小罗见自家老板愣神不说话,赶忙开口打圆场:“接的接的,不过我们张总最近在跟进别的项目,您看这边给您安排其他设计师可以吗?”
陈瑶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微笑道:“我还是希望能够由张总亲自完成。”
张月抿了抿嘴唇,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我收费挺贵的。”
“没关系,请得起。”
行,能最后宰你一笔也不错,张月点头,“小罗你先给她介绍介绍。”
婚礼策划并非易事,尤其是现在很多高端婚礼走定制路线,要沟通的细节非常之多,且新人的想法多变,朝令夕改是常有的事,最后的呈现则像演舞台剧,人生大事的舞台事故那可是要跟一辈子的,所以完全是烫手的山芋嘛。
小罗拿着平板开始讲述婚礼策划大致要走的流程,张月往后挪了挪,让自己大半个身子陷入沙发里,她注意到陈瑶互相交握着水杯的手,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没有戴任何戒指。
没戴戒指,好!不对……没办婚礼本来就不戴戒指。但订婚戒指也没有,依然好!
小罗面带微笑地介绍完后发现张月又在盯着某处出神,于是轻声提醒道:“张总……”
“嗯,”张月收回思绪,看向陈瑶,努力让自己的声线维持正常,“就,你一个人来吗?不用问问你伴侣的意见?”
“啊?”陈瑶歪了歪头,故作无辜,“张总误会了,不是我结婚。”
不是她结婚?那我刚刚在干嘛?好阴险的女人!
“那你不早说。”张总气急败坏。
“你也没问啊。”陈瑶笑了笑,“是我表姐结婚,我先了解一下。”
“你表姐结婚你这么上心干嘛?”张总气急败坏×2。
“我跟她关系好不行吗?”
“行,”张月妥协道,“那剩下的等你表姐和表姐夫来了再谈。”说完起身,留小罗在原地凌乱。
“张月!”陈瑶叫住她,语气有些急切,“我想参与……”你的未来。
张月听懂了,停了两秒,但并未回头,直接上了电梯。
小罗看了看抛下顾客自己走掉的老板,再看了看面前这位明显跟老板有点故事的美丽的女士,只觉得自己的处境比面试时艰难一万倍。
“陈小姐,”小罗笑得很谄媚,“我们张总最近太忙太累了,你懂的,设计师嘛,偶尔有些古怪的小脾气,希望您多担待。”
陈瑶摆摆手,“不碍事。”
“因为婚礼策划有许多事情需要跟新人沟通的,所以您表姐那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好,”陈瑶点头,眉眼弯弯,“小罗是吧?方便加个微信吗?”
“当然当然。”
张月回办公室后坐在电脑前复盘了二十分钟。
从毕业那天没等到陈瑶开始,到自己如何去接受、消化这种断崖式分别,张月花了很久才把那些过往和那个名字移动到“不常用文件夹”。
然后陈瑶回来了,不过没掀起太大的波澜,自己甚至还很有水平地揶揄了她几句,今天之前,张月自认处于上风。
可是当她的名字和婚礼这个词一同出现时,张月觉得自己被人直冲面门打了一拳,几乎瞬间想到了那个人穿婚纱的样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但又因为联想一个词语而破防呢?
想不明白,于是张月强制打开了净化模式——一天设置八个闹钟,用于提醒自己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喝第几杯咖啡,什么时候点外卖吃饭,以及什么时候该滚去沙发上休眠。
三天后,小罗疯了,但她又不敢直接找张月,只好求助黄灿灿。
“前女友?不可能!”黄灿灿非常笃定地否认,“我们聚会的时候玩过很多次真心话大冒险,张月从来没提过。”
“呃,灿总,您的情报来源是真心话大冒险吗?”
此话一出,黄灿灿几乎是跳起来反驳:“真心话大冒险是一款很权威的社交游戏好不啦?再说了,张月大学时很招小姑娘喜欢的,但愣是一个机会也没给过,我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在修什么无情道。”
小罗把那天的场景又抿了一遍,表情丰富,“也不一定就是前女友啦,可是她俩那个状态真的很像前任,嗯……总之很微妙……”
“有照片吗?”黄灿灿凑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小罗打开手机找到陈瑶的微信头像,递过去,黄灿灿上下划拉着手机屏幕,刷完陈瑶近半年的朋友圈后,悠悠地来了一句:“张月你小汁吃这么好。”
下午五点,黄灿灿破门而入,张月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走走走走走走,吃饭吃饭!”黄灿灿大呼小叫地进来,没等张月拒绝便直接上手薅人。
张月双手扶住桌沿,扎了个马步勉强稳住身形,大喊道:“保存!保存!”
两人在附近居民楼下随便找了个家常菜馆,点好菜后黄灿灿跟变魔术似的从桌底下搬上来一打啤酒。
“为了庆祝我们接到大单,今晚不醉不归!”
张月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儿吧?这都一周前的事儿了。”
“好吧其实是我失恋了,需要通过酒精来麻痹自己。”黄灿灿捂脸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为了套话真是拼了。
“失恋?你有恋吗?我怎么不知道。”张月嚼着桌上的花生米,十分警觉。
“网恋!网恋你当然不知道啦!”
三小时后,张月握着玻璃杯,头抵在桌沿,眯着眼睛气鼓鼓地念叨:“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因为她而破防呢?”
如果说黄灿灿今天是为了套话而组的局,那么她大获全胜,因为张月在喝到第三罐的时候,表达欲已经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不是,反正把和陈瑶那点事儿全抖落出去了。
只是黄灿灿比张月更早陷入昏迷,且以这种昏迷程度很大概率第二天醒来不会记得今晚的任何事。
所以最后的结局是两个人喝了三打啤酒,激情畅聊三小时属于是白喝、白问、白讲、白听……硬要说收获,两人用播音腔背了首儿歌,算是收获了丢脸新番吧。
但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黄灿灿此人有一个良好的习惯——在外边喝多之后会随机在好友列表里找一个幸运观众收拾烂摊子。而今天的幸运观众,是几个小时前通过小罗推荐的刚加上好友的陈瑶。
第二天下午一点,黄灿灿一个翻身膝盖撞上了桌腿,随即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本来在另一侧沙发上睡得好好的张月被这么一惊当即表演了掉凳的plus版——掉沙发。
两人坐在地上顶着鸡窝头隔沙发相望,“我为什么在地上?!你为什么也在地上?!”
张月挠着头站起来,“我们咋回来的?”
黄灿灿摊了摊手,“不知道啊。”
秉承着遇事不决先刷两分钟手机的心态,黄灿灿摁亮了手机屏幕,点开微信看到聊天记录后再次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我昨晚发给了漂亮姐姐……”
张月被她吵得捂了捂耳朵,漫不经心地回:“哪个漂亮姐姐?”
“陈瑶。”
张月倒水的手顿住,转头问她:“你为什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听说周一那天有个漂亮姐姐来找你,然后你就跟被夺舍了一样,小罗来问我认不认识,我好奇,就加她啦。”
黄灿灿瞄了一眼对面脸色沉下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你跟她关系不好吗?”
“非常差。”
“啊?那她昨晚送我们回来的时候没偷摸踢我们两脚吧?”
天知道陈瑶在看到来自黄灿灿的一堆消息乱码和几段含糊不清的语音后有多无语。一边感叹着这人好没有边界感,一边耐着性子解码餐馆的具体位置。
好吧其实是因为在总计57秒的语音里捕捉到了一句“和张月……”,这是驱使她结束一天疲累已经洗完澡后又出门的唯一原因。
陈瑶开车赶到现场时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两个醉鬼,一个安安静静地趴着,一个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派祥和。
联系了小罗过来帮忙,又替她俩结完账,陈瑶看着趴在那里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张月,到底是软下心来。
找来一个稍高一点的凳子坐在旁边,揽着肩将张月扶起,再让她转过来枕在自己的腿上,动作很轻,喝醉的人不会察觉。
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看你啦,傻瓜,酒量那么差还喝那么多,陈瑶伸手揉了揉她额头上的红印,目光缱绻。
小罗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张总靠在陈小姐腿上,陈小姐一下一下抚着张总的背,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和没人管的灿总。
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小罗直接上前架起了黄灿灿,以对冲自己吃到惊天大瓜的兴奋。
车一路开到张月家小区的地库,喝醉的人会变得很沉这句话说得一点儿没错,从地库到电梯二十步的距离一行人走得踉踉跄跄,仿佛丧尸围城。
好不容易进了电梯,陈瑶错脚换个重心的功夫,张月便像树袋熊一样挂了上来,脑袋搁在肩上,双臂交错揽得很紧,属于对方的气息全方位包裹过来,惹得陈瑶呼吸一滞。
热意隔着衣料传过来,自己的体温忽然上升到一个不太妙的高度,张月的呼吸声在右侧耳畔放大,陈瑶闭上了眼,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沦。
目睹全程的小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下意识就要掐自己大腿,却忘了还架着个人呢,黄灿灿被掐得闷哼一声,“叮——”电梯恰好到达。
两个人被分别安置在沙发的两侧,小罗歇了几分钟便火速溜走,陈瑶在躺椅上守了一夜,临近八点放轻脚步离开。没有发消息,没有留便签,没有去探寻这个家的任何一个角落,只在临走时拍了张两个醉鬼沉睡的照片,工作留痕嘛。
张月没有特意去问,这件事像一个小插曲,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后来陈瑶陪着她表姐来过几次,张月带了个新来的设计师一起跟进,一切的交流都停留在工作层面,克制、礼貌。
03
入秋那天,创维收到一封晚宴的邀请函,主办方是群峰集团。
张月两指夹住这张硬质卡片来回翻看了三遍,奇怪,这种级别的大型晚宴活动怎么会邀请创维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咱们那个潮玩馆声量挺不错的。”黄灿灿对自己的宣传工作十分自信。
汤函瘫在沙发上,兴致索然:“反正我不去,你俩好好捯饬捯饬,给咱小公司挣挣面子。”
好好捯饬的结果是两个人分别穿了浅蓝和嫩绿的西装出现在晚宴现场,硬生生在黑、白、灰、棕的色系里闯出了新的赛道。
宴会开始是一个致辞环节,几个大公司的CEO轮番上来大吹特吹,两人的位置被安排在场区靠后,追光灯都打不到的地方,很适合补觉。
一小时后,场内灯光变为明亮,嘉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来到主厅,舒缓的音乐裹挟着暖金色灯光,香槟塔倾泻而下的酒液令人炫目。
黄灿灿为此次名利场社交准备了创维的宣传卡片,可伸缩版,集卡通、插画、科技各种风格于一体,小巧思拉满。
角落里,张月握着卡片的手紧了紧,有些局促地说:“灿灿,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黄灿灿扬了扬下巴,迈着自信的步伐直冲人群。
事实证明,人长得好看还是有好处的,不到半小时,月灿二人的宣传卡片已全数派发完毕,除了中间被侍者提醒“晚宴不允许发小广告”黄灿灿严肃反击“这不是小广告!这是名片!名片!只是我做得精致又好看而已!”的小插曲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陈瑶今晚穿了一套银色露肩礼服,薄纱材质,表面铺满了珠钻,裙身以修身鱼尾剪裁勾勒身形,光照上去,每一步都如星河倾泻。
从那两个蓝绿色块刚进场时她就注意到了,像大学生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弥补了高端晚宴没人发传单的遗憾……
“陈瑶姐姐!”
黄灿灿小跑着过来,张月落后她三个身位,手里拿着杯香槟,慢悠悠的,貌似很不情愿。
“没想到你也在!”
“人家vrh的,大公司,在这儿的几率比我们不在这儿几率高。”张月提醒道。
陈瑶浅笑,“你们俩今天少喝点。”
黄灿灿尴尬地挠了挠头,然后就看到张月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何意味?陈瑶是你的燃点吗?这又不是你修无情道的时候了?
说你大学生还是保守了,陈瑶无奈一笑,“我那边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陈瑶刚走出去五步,某人就现原形了,表情扭曲龇牙咧嘴,黄灿灿翻了个白眼,适时递上一杯白水。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作为vrh的总监在这种场合免不了被压酒,陈瑶喝得太急有些头晕,找了个由头来到露台的休息区。
张月看着她推开门,绕过那个夸张的音乐喷泉,在自己背后的沙发坐下。
两人背对着,不过半尺的距离,过了一会儿,陈瑶开口:“那天英语考完后,我准备回家换套衣服,中途突然下起大雨,我骑着车摔了一跤,手机掉入下水道,推着车走了很久才到家,我爸妈不在,那段时间爷爷病重……”
陈瑶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淋了太久的雨,头很疼,身上没有力气,第二天他们回来把我送去医院,那些天反反复复发热,昏昏沉沉的,其间我爸告诉我准备出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发颤,眼泪滑落,“我知道你恨我,我都接受。我就是爽约了,在那一刻,不去的理由太多了……”
陈瑶深深吸了一口气,“而我偏偏选择了,是会伤害你的方式。”
“后来我想告诉你的,但有些东西就像线头一样,一开始不揪住,之后就没机会了。”
六年了,张月终于了解到另一个视角的那些事,虽然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自己已经长到了可以理解她的年纪。
也许是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赴约的确排在很靠后的位置,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临时有工作,甚至因为单纯不想赴约,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失约的理由。
再说,如果那次约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自己要向她表白,可陈瑶并不知情,那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放在被伤害的位置上过这么多年。
“陈瑶,如果你十八岁告诉我你要辜负我的真心,我可能会恨你一辈子。但你现在告诉我,我只恨你六年。”
“不是因为我的真心只值这么多,是因为我长大了,我可以接受当你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工作忙,或是单纯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不是你的第一顺位。”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坐了很久,直到情绪被消化,直到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明。
张月把手里的纸巾叠了又叠,忽然开口:“你送我们回家那天,有没有偷摸踢我们两脚?”
陈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
“我亲你了。”
?
张月疑惑地转头,对上眼神的一刻,陈瑶偏头吻上来,毫无预兆。
!!!
一触即分,张月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气血却不停往上涌。
“刚才是通知。”
张月愣了五秒后猛地把头扭回去,深呼吸三次后忽然站起来,绕到陈瑶身侧坐下,一手覆在她手上,一手揽着她的后颈直接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张月闭上眼的同时泪也落下来,她吻的没有章法,明显是不会,却不容抗拒,凶得很,像闹脾气的小狼。
陈瑶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于是她回握住,拇指不断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着。
直到气息渐渐不稳,张月稍稍退开一些,低头缓了一会儿,复又抬头望她,眼睛亮亮的,“我不需要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