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陈瑶是在学校百年校庆的时候,两人是高中同学,高三一年的同桌关系,把对彼此的情感浓度推到最高,却在高考结束那天戛然而止,而后相安无事地过了六年。
张月捧着杯果茶跟着班主任老霍来到礼堂的c区,他们班来的人不多,七八个,大多是留在本地工作的,除了那个六年音讯全无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套装裙,头发披着,清冷昳丽,让人移不开眼。
就剩两个位置,老霍示意她往里进,张月望了望坐在那儿目不斜视、肩线笔直的女人,横跨一步在她旁边站定,将果茶放进杯槽里。
落座时,张月顺势弯腰系了快要散开的鞋带,直起身时刚好瞟到她足跟处被高跟鞋磨出的红痕,于是侧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片创可贴,递过去。
“贴一贴吧,不然这一天下来肯定得破。”
典礼还未开始,礼堂里闹哄哄的,她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温温润润的,有些不真切。
陈瑶定了一秒,转过头时露出精心装饰出的一抹笑,“你随身带这个?”
张月扬了扬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一指节很整齐地包了块创可贴,“刚戳奶茶的时候把手戳破了,新买的。”
“谢谢。”接过后撕开包装贴到了自己被磨红的足跟处。
张月就这么看着,看她把挡住视线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泛红的耳尖,看她直起身时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看她微微翘起鞋尖的银色高跟鞋和三十公分外以同样频率晃动的自己的白色板鞋。
然后是两人范围内自成屏障的安静,典礼开始,领导致辞……外界的声音传过来时被自动回弹,闷闷的,很奇怪。
张月拿起果茶用力嘬了一口,然后遭到了身旁人的侧目,声屏消失了,领导发言结束,全场的掌声适时响起来,张月被冰得眯了眯眼睛。
从看到那个人跟着霍老师进来时陈瑶就下意识把自己调到一个无懈可击的营业状态,那是她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六年,行业沙龙、慈善晚宴、企业峰会……她一边学着管理自己的表情、体态,一边在善意或恶意的目光下展现自己的能力。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因为在张月的视角,她是一个没有赴约还不告而别的人,对这样的人,不应该这么坦荡和体贴。
所以陈瑶没有打招呼,在张月靠近时她脑子里唯一的方案居然是“糊弄过去”。
如果不是那两张创可贴递过来,她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脚被高跟鞋磨得发疼。
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张月终于把那杯满是沙冰的果茶放回一侧的杯槽,是黄灿灿,她的大学同学+公司合伙人,划到接听键——
“你那边什么时候能结束?秦总的飞机已经落地了。”
“你再拖一会儿,我发完言就来。”张月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的陈瑶还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十分钟后,张月作为优秀校友代表上台发言,跟前面一位西装革履的校友相比,她的穿着仿佛只是下楼遛个弯,浅蓝色衬衫内搭一件白色T恤,直筒牛仔裤配一双白色板鞋。不开玩笑,现在跑去教室某个班坐下听课也不会让人怀疑。
发言也不是循规蹈矩的回忆、致谢,她说晴天的早晨从学校大门到教学楼是迎着朝阳的,那是漫长的一天中给自己打的第一针鸡血;她说课间操是最适合放飞自我的时间段,因为可以像没骨头的充气人一样等着被时代召唤;她说高三最怕见到的人是学委,学委自带BGM——“新的试卷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陈瑶望着台上那个人,肩背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每个不是晴天的日子她都会在张月的笔记本上画一个小太阳;课间操张月是最早冲出教室的人之一,然后她会不定时从某个地方窜出来欠嗖嗖地逗自己;学委出现的时候她会唱着那句歌词然后默默把两个人的试卷都叠得整整齐齐,再帮自己写好名字……
她用她们两个人的专属回忆在六年后的正式场合里让全场人乐得开怀。然后她说感谢母校,一个能承载美好岁月和满腔梦想的地方是功利世界里的唯一乌托邦。
典礼结束,陈瑶跟众人寒暄了几句,婉拒了接下来的聚餐活动,霍老师从办公室拿来两个纸袋,上面印着学校的logo,里边装了这次校庆的纪念品。
“瑶瑶,纪念品我就先给你了啊,这次参会的人都有,其中证书和铭牌是专属的,别弄错了,”霍老师笑笑,“张月那份你转交给她。”
“嗯,好。”
转交,地狱级别难度的任务。陈瑶在同学群里找到那个人的账号,在那个界面停了很久,终于在晚上十点下了决心——添加到通讯录→输入:陈瑶→发送。
做完这一切,陈瑶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清空所有界面,熄灭手机屏幕,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与此同时,张月刚结束应酬,这次合作对于创维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除了他们几个合伙人,各部门总监也基本都出席了,三四个小时的持久战让每个人都不甚清醒。
酒精的作用让张月的脑子彻底变成单核处理器,因此她听到微信提示音的时候,只是本能地想要把那个小红点消除……还是没处理明白,但已经不错了,因为隔壁的黄灿灿已经撞门上了。
三天后,对方公司派了专人来对接项目,加好友时张月看到了另一条好友申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一并通过了。
果然还是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她翻开和陈瑶之前那个账号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当年她填志愿之前发的——“我们说好的。”
猜不透,真的猜不透……陈瑶看着终于通过的好友申请陷入了沉思。
谁懂那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豁出去了结果被晾了三天的感觉?但愿这次不要太久吧。
[陈瑶:参加校庆活动的人都发了专属纪念品,你的那份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有空给你?]
五分钟后,对面甩过来一个地址,然后再无下文……
下午一点,陈瑶拎着纪念品来到创维楼下,势必要杀他个猝不及防。
三分钟后,张月从拐角处走出来,看见她时客套地笑了笑,“十块钱跑腿就能搞定的事儿你还亲自跑一趟啊。”
是恨吧,她肯定是恨我的。陈瑶深深吸了口气,将袋子递过去,笑得很勉强,“刚好有空就过来了。”
“谢谢。”张月握住纸袋的两边将东西接过,然后转身递给前台。
“忙吗?一起喝杯咖啡?”陈瑶决定以德报怨。
张月点了点头,“行啊,那去临街拐角那家吧,刚好待会儿我在那里约了人。”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旁边是利济河,沿河是已成体系的小型商业街,这家咖啡店坐落在拐角,店面很大,一侧是老旧破店风,另一边则是复古典雅的展现。
张月将西装外套脱下叠好放在一边,袖口挽至肘窝下三厘米处,然后抬眼看她,“喝什么?”
“拿铁吧。”
张月转头点单,“两杯拿铁。”
气氛很微妙,张月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虽然是很温和的目光,但像对峙,她在等自己开口。
“你的公司,主营哪方面业务?”
“创意设计。但刚起步,什么活儿都接。”张月自嘲地笑笑,“前几天还帮人跑装修呢。”
陈瑶震惊,方才等她的时候自己数了数,八层,虽然这里不在商圈内,但也算还不错的地段,“刚起步吗?看那个规模,不像啊。”
“今年第三年,我们就搞这一块的,当然得把它弄得像那么回事儿。”
这就不得不说到创维的第三位合伙人——汤函,拆二代,人称“散财童子”,真正的天使投资人。
一个迫切想证明自己的拆二代遇到了有梦想、有能力但就是没钱的张月和黄灿灿,于是创维从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小工作室到装潢完整的八层楼实体。难以置信到黄灿灿每天都要打张月一拳来确认这个事实。
咖啡上得很快,张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呢?怎么样?”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找不出一丝破绽。
“毕业后去了英国留学,”陈瑶顿了顿,最终还是用最简短的话概括那段时光,“半年前回来的,现在在vrh上班。”
“当年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没有铺垫,没有情绪激动,没有游移的眼神和多余的小动作,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方,用最温和的语气展开报复。
她得逞了,陈瑶被这句话打得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的手指,罕见地在与别人对峙的场面中认输:“对不起。”
张月摇头,“言重了。关系一般的同学不需要参与彼此的未来。”
她这话说的从容,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瑶心上,避无可避。
她决定要见张月之前设想过很多情形,质问、争吵、歇斯底里、破口大骂……每一个关键词的走向都充满了浓重的戏剧张力,她从来不知道张月可以把“恨”表现得这么举重若轻,无法应对。
长久的沉默……直到张月放在左侧的手机震起来,是她定的闹钟,“抱歉,我两点约了人。”
陈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将包拿起,如遇大赦般利落起身,“好,那我先走了。”
离两点还有十五分钟,张月望着对面那杯没动的咖啡出神,她原本打算在高考结束那天表白的。她准备了一束花、一封信、一颗真心,或许还有牵手、拥抱和亲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在约定的地方等到天黑,她怀着必胜的信心,没想过除了陈瑶答应之外的第二种结局,但等到最后她想的是“你出现吧,拒绝我也好。”
“咚咚咚——”张月被敲击桌面的声音拽现实。
来人一身朋克风,眼妆画的很夸张,张月盯着她的脸看了十秒才跟手机里的照片比对成功,是她今天约的人,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
女生坐下时把那杯拿铁推远了些,身子往后一靠,对着张月上下打量,目光毫不避讳。
“张总挺讲效率啊。”说话间眼神落在那杯咖啡上,不悦意味明显。
张月尴尬地皱了皱鼻子,抬手示意服务员,“你好,请帮我们——”
“不必了。”女生打断了她的话,“我觉得虽然是相亲,但也可以真诚一点吧,时间排的那么近,也不知道换个位置。”
“我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呢。”
你不提她还好,张月冷笑一声,直接开炮:“我以为你有多真诚呢,穿这么一套吓唬谁呢?哪个影楼租的衣服?你妈给你设几点的门禁啊?这回儿回家会被指着鼻子骂吗?”
“你!”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在长辈口中彬彬有礼、谦逊随和的人会这么说话,一时竟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索性拎包就走。
张月按亮手机屏幕,刚好两点,扶额缓了好一会儿,慢慢将自己那杯咖啡喝完,才起身结账回公司。
陈瑶在马路对面倚着栏杆目睹了全程,从她对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发呆开始,然后是她约的人到场,她们发生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对话,直接导致那个女生愤然离席。
五分钟不到就把人气走,张月,说好的好脾气呢?家里给的任务确实很难完成吧?
张月起身的时候,陈瑶背过身来,望着因为雨季水位渐长的利济河,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穿过街景的画面。
时光奔流不息,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只是碾碎承诺、冲淡想念、搁置遗憾。
陈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遗憾再度被翻出,在那句“不需要参与彼此的未来”出口时骤然放大,把“放下”、“甘心”、“释怀”这些字眼挤得毫无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