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一!李叙一!江湖救急!”
晚自习刚结束,吴梦媛拎着书包从隔壁班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气喘吁吁。
“你慢点说,”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被谁追杀了?”
“比追杀还可怕,”她表情严肃,“数学作业我不会。”
“你哪天会过?”
“今天特别不会!”她把皱巴巴的卷子拍在我桌上,“你看这道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不就上次那道题吗?你当时也说不会,我讲了三遍。”
“那三遍没进脑子。”
“那我再讲一遍?”
“不用讲,”她眼睛一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你看这个。”
罐子里装了半罐东西,五颜六色的,像彩虹碎了之后掺了点糖。
“什么玩意儿?”
“叠星星,”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粉色的,“你教我一道题,我就给你一颗星星。”
“……你哪来的星星?”
“我叠的,”她骄傲地挺了挺胸,“叠了一星期,手指都酸了。”
我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有的角没对齐,有的肚子鼓得像怀孕。
“这星星怎么有的胖有的瘦?”
“那是不同品种,”她面不改色,“胖的是木星,瘦的是土星,中间那个带圈的是土星环。”
“土星环是星星?”
“在我这儿它算。”
我看着她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行,一道题一颗星。”
“好嘞!”她立刻搬了椅子坐到我旁边,凑得特别近,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水蜜桃味的。
“你坐远点。”
“远了听不清。”
“你耳朵有问题吗?”
“有,远距离失聪症。”
“没这个病。”
“现在有了,”她眨眨眼,“我刚刚发明的。”
我无奈地指着卷子:“看题,这里加条辅助线……”
十分钟后,第一道题讲完了。
“懂了吗?”
“懂了!”她点头如捣蒜,然后从罐子里掏出一颗绿色的星星放我手心,“给你,地球。”
“为什么是绿色的?”
“因为地球是绿的啊,森林。”
“那粉色的呢?”
“粉色的——是我,”她把一颗粉色的星星攥在手心晃了晃,“吴梦媛专属星。”
“你把自己叠成星星了?”
“嗯哼,”她得意地挑眉,“厉害吧。”
我默默把“地球”放进口袋:“继续,第二道。”
又过了十分钟。
“这颗蓝色的给你,”她把星星放我桌上,“这是海王星,因为它特别远,就像这道题离我特别远。”
“你讲完了就离你不远了。”
“那它现在是什么星?”
“天王星,”我随口说,“因为听完之后你脑袋会冒烟。”
她“嗷”一声扑过来掐我胳膊:“李叙一你骂我!”
我笑着躲开:“还讲不讲了?”
“讲!”她松开手,又凑回来,“但是第三道你得讲慢点,因为你给的星星我用完了。”
“你不是有一罐吗?”
“那些是预付的,”她一本正经,“讲完第三道再给下一颗。”
“你怎么这么精?”
“跟你学的啊。”
“我什么时候教你精了?”
“你教我数学的时候,顺便教的。”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个做对了题的小学生。
我叹了口气,把卷子拉回来:“行,第三道,你认真听。”
她“嗯”了一声,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不像她。
我讲了五分钟,发现她一直盯着我侧脸看。
“……你看题,看我干嘛?”
“看题不会。”
“看我就会了?”
“看你会心情好,”她撑着下巴,“心情好了就能学会。”
“那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
“讲一遍给我听听。”
她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五秒,嘿嘿一笑:“嗯……没完全会。”
“那你刚才说学会了!”
“我说的是——学会喜欢你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吴梦媛,”我深吸一口气,“你罐子里那些星星,是不是有预谋的?”
“怎么叫有预谋呢,”她心虚地戳了戳罐子,“这叫……有规划。”
“规划什么?”
“规划怎么让你收下我的星星。”
“你直接给我不就行了?”
“那多没意思,”她嘟着嘴,“得用数学题换,这样你才会认真收好。”
“我收好了。”
“那你还记得我给你的第一颗星星长什么样吗?”
“……粉色的?”
“错,”她得意地笑,“第一颗是淡紫色的,被我压扁了,像个星星饼,你忘记了吧?”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从钱包夹层里翻出一颗扁扁的淡紫色星星,“它后来被我压钱包里了,压成饼了。”
她愣住了。
“你怎么……”
“你塞我笔袋那天我就发现了,”我说,“后来钱包坏了换新的,专门留了一层放它。”
她嘴巴张着,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猛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李叙一你这个大坏蛋。”
“我怎么又坏蛋了?”
“你让我想哭了。”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第三道题还没讲完。”
“不讲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整罐星星推过来,“都给你了。”
“都给我?”
“嗯,”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罐子也给你,星星也给你,我人也——”
她停住了,脸红到脖子根。
“人也什么?”
“也……也在这儿,”她结结巴巴,“反正跑不了。”
我把罐子盖好,放进书包最底层。
“行了,第三道题不讲了。”
“啊?那我不白给你这么多星星了?”
“没白给,”我指了指钱包里那颗淡紫色星星,“这一颗就够了。”
“那一颗是我叠得最丑的。”
“我就喜欢丑的。”
“你才丑。”
“嗯,我丑,你好看,”我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行了吧?”
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又故意板着脸:“行是行,但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每天晚自习,你都得给我讲题。”
“讲几道?”
“你包里有多少颗星星,就讲多少道。”
“那你这罐子里得有好几十颗。”
“对啊,”她笑弯了眼睛,“所以我得赖着你——好久好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玻璃罐的星星上,折射出碎碎的光。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脸,忽然觉得——几十道题而已,讲一辈子也行。
“吴梦媛。”
“嗯?”
“你明天再多叠几颗。”
“为什么?”
“因为,”我把罐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晃了晃,里面五颜六色的星星叮当作响,“我想多讲几道题。”
她愣了一秒,然后“嗷”一声扑过来抱住我胳膊:“李叙一你终于说人话了!”
“我平时说的不是人话吗?”
“平时说的是——情话,”她把脸埋在我校服袖子上,声音含糊但甜得要命,“你每天都讲,但你从来不承认。”
我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管那些叫星星。
但其实每颗都是糖。
甜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