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给你送伞的傻子

吴梦媛收到江屿的伞时，雨已经停了十七分钟。

实习公司楼下，前台递给她一把湿淋淋的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狗爬似的：“第38次。你什么时候能记得看天气预报？”

吴梦媛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算了，不记得也没事。反正我会一直送。”

她把伞打开，伞骨里掉出一包草莓糖。

手机响了，江屿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气喘吁吁的声音：“糖……糖是顺便买的！你别多想！”

吴梦媛剥开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她回了一条语音：“傻子，下次直接来公司接我。”

对面秒回：“真的？！”

“假的。”

“……哦。”

“但是伞可以你亲自来送。”

三秒后，江屿的语音弹过来，背景音是马路的嘈杂和他收不住的笑：“吴梦媛！你等我！我现在就在楼下！”

雨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吴梦媛站在实习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把整条街浇成灰蒙蒙的一片。她低头翻了翻包，果不其然，没有伞。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十八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江屿的微信消息。一张截图，天气预报界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日有雨”。紧跟着又一条：“第38次。”

吴梦媛面不改色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忘了嘛。”

江屿秒回：“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真忘了。”

“这次呢？”

“……也是真忘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江屿发来一条两秒的语音，吴梦媛点开贴在耳边，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伴随着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回去改方案。雨声很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心想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结果五点四十分，雨突然小了。

六点整，完全停了。

吴梦媛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前台的小姐姐叫住她：“梦媛，刚才有人给你送伞来着，放我这儿了。”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大概二十多分钟前送来的，一个挺高的男生，跑得满头汗。”

吴梦媛接过伞，伞柄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她撕下来，看到上面江屿狗爬似的字：“第38次。你什么时候能记得看天气预报？”

她笑了一下，顺手把便利贴翻到背面。结果背面还有一行字，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更潦草：“算了，不记得也没事。反正我会一直送。”

吴梦媛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她把伞打开。折叠伞弹开的瞬间，一个什么东西从伞骨的缝隙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包草莓糖，粉红色的包装，还印着颗卡通草莓。

她弯腰捡起来，拆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江屿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他的声音气喘吁吁的，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和呼呼的风声：“糖……糖是顺便买的！路过便利店，刚好看到，顺手！你别多想啊！”

吴梦媛含着那颗草莓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按着语音键，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傻子，下次直接来公司接我。”

松手，发送。

对面几乎是瞬间就回了。江屿的语音弹过来，点开，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期待：“真的？！”

吴梦媛含着糖，打字：“假的。”

“……哦。”

那个省略号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吴梦媛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毛耷拉下来，嘴角撇着，像只被摸了头又收回手的大狗。她笑出了声，前台小姐姐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又按了语音键：“但是伞可以你亲自来送。”

对面沉默了一拍。然后三秒后，新的语音弹过来。吴梦媛刚点开，就听见江屿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和街道的嘈杂，他明显在跑，喘着气，却笑得压都压不住：“吴梦媛！你等我！我现在就在楼下！”

吴梦媛捏着手机，那颗草莓糖在嘴里化成了最后一点甜。

她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地面映成一片暖黄的光。公司楼下的马路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这边飞奔。

她认出来，那是另一把伞。他大概是来送伞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又看到她没回消息，担心她早就走了，于是又折返回来碰运气。

江屿跑到楼下，仰头往上看。吴梦媛站在落地窗后面，隔着玻璃，冲他晃了晃手里那把蓝色折叠伞。

楼下的江屿停下来，弯着腰喘气，然后冲她咧开嘴笑了。

吴梦媛转身下楼。电梯一层层降下去，她手里那包草莓糖还剩大半颗没吃完。她干脆把剩下的那颗也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扑过来。江屿就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平复，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果然还攥着另一把黑色长柄伞，看到他，立刻递过来：“我怕你嫌那把伞太大不好放包里，又带了把小的。”

吴梦媛看了看他手里那把伞，又看了看他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脸。

“江屿。”

“嗯？”

“你今天跑了多久？”

江屿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久……从家到你公司，公交车三站，但下午那阵儿雨太大，堵车，我就跑过来了。送完伞回去刚到家，你说让我来接你，我又跑回来了。”

“跑了三趟？”

“两趟半。第一趟跑着去，第二趟坐公交回的，第三趟又跑着来的。”他嘿嘿一笑，“锻炼身体。”

吴梦媛看着他被汗浸湿的衣领和微微泛红的手腕，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指节上还有因为跑得太急被伞柄硌出的红痕。

江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吴梦媛……”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吴梦媛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手里那包草莓糖塞进他的掌心。“下次不用买糖了。”

“啊？你不喜欢？”

“喜欢。”她抬眼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但你再跑下去，我就要心疼了。”

江屿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收拢手指，把那包糖攥紧，另一只手反扣住她的五指，十指相扣。

“吴梦媛，”他嗓子有点紧，“你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嘛。”

“不、说。”

“那我给你买一辈子草莓糖，你说不说？”

吴梦媛看着他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江屿，以后下雨，我如果没带伞，你就直接来公司接我。不用送伞就跑。我等你一起走。”

江屿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撑着他带来的那把小黑伞。明明雨早就停了，但谁也没有把伞收起来。伞面遮着头顶的路灯，在两个人身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江屿。”

“嗯？”

“那个便利贴背面的话，你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江屿的步子顿了顿。“……送伞之前写的。”

“哦。”

“就是顺手——”

“我知道了。”吴梦媛打断他，在伞下偏过头看他，“反正你会一直送。我记住了。”

江屿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含着草莓糖鼓起的腮帮，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这四趟来回跑得值透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记住了就好。”

“嗯。”

“那下回——”

“下回我自己看天气预报。”

“真的？”

“假的。”

“吴梦媛！”

她笑着往前跑了两步，从他伞下钻出去，回头冲他做鬼脸：“但是你会来送我呀，对吧？”

江屿看着她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等他的背影，那把小黑伞还撑在手里，雨后的城市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伞重新罩在她头顶。

“对。”他说，“我会来。”

不管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