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影每次下雨都会带着一把破旧的蓝伞等在图书馆门口。
全校都知道她在等吴梦媛。
只有吴梦媛不知道。
梅雨季第三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舒影已经靠在图书馆门廊的柱子旁等了四十分钟。那把蓝伞的骨架有一根歪了,撑开时像个瘸腿的鹭鸶,雨水顺着伞面的破洞滴在她左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舒影,以后别等我了。”
她没回。但今天还是来了。
五点四十分,吴梦媛从自习室出来,怀里抱着三本厚得像砖的专业书,马尾辫被雨气打得湿漉漉的,贴在脖颈上。她看见舒影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低着头往台阶下冲。
“梦媛。”舒影追上去,蓝伞歪歪斜斜地罩在她头顶,“雨太大了。”
“我说了不用等。”吴梦媛没看她,声音闷在书包带子里。
“顺路。”
“你宿舍在东区。”
舒影沉默了两秒。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往她们中间倒豆子。“那我也走这边。”
吴梦媛突然停住,转过身。舒影没收住脚,差点撞上她。两个人站得太近了,近到舒影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的水珠,近到她闻见吴梦媛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栀子花味的,上个月她们一起在超市挑的。
“舒影,”吴梦媛抬起头,眼睛湿亮亮的,“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就……”她咬了下嘴唇,手指攥紧书包带子,“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上周三班那个男生还跑来问我,说‘舒影是不是在追你啊’。”
舒影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弯。“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蓝伞歪了一下。有一滴雨正好落在舒影眼皮上,她眨了两下眼,那滴水顺着脸颊滑下去,像一行来不及擦的泪。“嗯,”她说,“那就不是。”
吴梦媛站在原地,看着舒影把伞递过来——是那把破蓝伞,伞柄被磨得发亮,缠着一圈又一圈黑色胶带。“你拿着吧,”舒影往后退了一步,站进雨里,“我跑回去就行。”
“你——”
“明天不来了。”舒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你不让等,我就不等了。”
她转身往雨里跑,白T恤很快贴在后背上,透出蝴蝶骨的形状。吴梦媛握着那把伞站在台阶上,伞面上那个破洞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她脚边,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吴梦媛失眠了。
她把那把蓝伞靠在阳台门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心跳漏了半拍,抓起来看,是班群在聊明天小组展示的事。舒影的头像灰着,朋友圈停在三天前——一张拍糊了的晚霞,配文是“好看”。
底下有人评论:“跟谁看的?”
舒影回:“自己。”
吴梦媛把手机扣过去。
十二点。她爬起来打开阳台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泛着路灯的碎光,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味。她蹲下去看那把伞,伞柄上缠的胶带边缘翘起来了,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胶带下面好像有什么字。
她拿手机手电筒照着,一点一点把胶带揭开。黑色的电工胶布缠了好多圈,缠得很紧,像缠什么伤口一样。最里面那一圈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很小很小的字,笔画挤在一起,是她的名字。
“吴梦媛。”
每一圈胶带上面都写着她的名字。旧的那几圈字迹已经模糊了,新的还清晰。她数了数,一共七圈。从高一到现在,每个雨天的痕迹。
吴梦媛蹲在阳台上,攥着那卷揭下来的胶带,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下雨天,也是这把破伞,舒影的肩膀淋湿了一半,她把伞往自己这边倾了又倾,嘴里还在说“我不怕淋”。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舒影你伞歪了。”
舒影说:“没歪。”
她说:“歪了。”
舒影说:“你看错了。”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犟。现在蹲在这把伞面前,阳台地板冰凉凉的,吴梦媛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写着名字的胶带上,把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她抓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明天还下雨。”
凌晨一点零三分。
舒影回得很快:“嗯,看天气预报了。”
吴梦媛吸了一下鼻子,打字的手指在发抖:“那把伞太破了,明天买把新的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梦媛以为她睡着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买什么颜色的?”
“随便。”
“那就蓝色。”
吴梦媛蹲在阳台上笑出来,眼泪还没干,鼻子堵得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她发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明天别等太久,我五点就出来。”
舒影回:“我今天等到五点四十。”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来晚?”
“你上周三说这周四小组展示,今天肯定要加练。”
吴梦媛愣住了。上周三,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自己都忘了。舒影记了八天。
“你——舒影你是不是——”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发完就把手机扔床上了,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通红。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哆嗦着手拿起来。
舒影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
第二条:“从高一那把伞开始就是。”
第三条:“你总算问了。”
吴梦媛把脸埋回枕头里,闷声笑了好半天。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温柔得要命。她爬起来给舒影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舒影。”
“嗯?”
“伞买大一点的,”吴梦媛把脸贴在冰凉的手机壳上,小声说,“两个人撑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