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停电那晚,吴梦媛用台灯照了我四十分钟。
后来电来了,全班欢呼,她把台灯收了回去。我转过头想说声谢谢,她正低头看书,耳朵尖红得像是被台灯烤的。
我没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发现笔袋鼓鼓的。
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粉色的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我回头看她的座位,她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我。
我们对上视线的那一秒,她“啪”地把另一只眼睛也闭上了。
我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没舍得吃。
之后的每一天,我笔袋里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小纸条,有时候是她在草稿纸上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纸条上写的东西没什么逻辑。
“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好咸。”
“物理老师的新衬衫是紫色的,好像一颗茄子。”
“你昨天换发型了吗?我没看清,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看。”
我每次看完都折好,塞进文具盒最底层。
从来没回过。
她也不催,第二天照例往我笔袋里塞新东西,好像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似的。
同桌有一天终于发现了,拿笔戳我:“吴梦媛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把笔袋抢回来:“别瞎说。”
“那你老回头看她干嘛?”
“我没……”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正低着头做题,后脑勺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砸了一下。
回头,地上掉着一团纸。
吴梦媛正低着头写作业,表情特别认真,但手里那支笔根本没在动。
我弯腰捡起纸团,展开。
“明天校庆,下午没课,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副“我在认真学习”的架势,笔杆子都快被咬秃了。
我在纸条背面写:“看什么?”
揉成一团,从过道滚过去。
她的脚轻轻踩住,等人不注意才弯腰捡起来。
过了两分钟,纸条又飞回来了。
“随便,你选。”
我又写:“那《星际穿越》?”
她回:“看过了。”
“《你的名字》?”
“也看过了。”
我回头瞪她,她冲我无辜地眨眼睛。
“你到底想让我选什么?”
纸条滚过去,她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憋着笑,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滚回来。
“选我呀。”
我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她把纸条抢回去,又补了一行:“开玩笑的!就《星际穿越》吧,看过了也陪你再看一遍。”
校庆那天下午,我们在校门口碰头。
她换掉了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她低头扯了扯裙摆,“不好看?”
“没,就是……不太习惯。”
“那我以后天天穿?”
“别了,校庆就一天。”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笑了。
电影开场之后,她靠过来小声说:“其实我上次是跟表妹看的,没看懂。”
“那你这次看懂了没?”
“没,”她歪头看我,“但你在旁边,看不懂也没关系。”
我假装专注地盯着银幕,耳朵有点发烫。
电影放到一半,她碰了碰我胳膊,递过来一颗大白兔。
“吃不吃?”
“你哪来的?”
“随身携带啊,怕你哪天没糖吃心情不好。”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不小心掉在地上。
“别捡了,回头我再给你。”
她把糖纸的事情记在了手机上,备注:“欠吴梦媛糖纸一张。”
电影散场,我们沿着江边走。
路灯刚亮起来,江面上都是碎碎的光。
她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很多,我看着她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觉得今天的风可真够慢的。
“你为什么不回我纸条?”她突然开口问。
“什么纸条?”
“所有的。我往你笔袋里塞的那些,你一个字都没回过。”
“我收了。”
“收了不算,得回。”
“那你想让我回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我。
“随便什么,你写的就行。”
我也停下来。
江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电影里那些星星。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头发紧。
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大白兔,放到她手心里。
“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本来就是我的。”
“但是我没吃,留到现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嘴角,把糖攥紧,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了,这个我收了。”她说,“那算不算你回我了?”
“算。”
她满意地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给我买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把我的那部分给你了呀,你不得还我一整包?”
我看着她倒着走路的背影,笑了:“行。”
她转回去,蹦了两下,白色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我快走几步追上她,和她并排。
“吴梦媛。”
“干嘛?”
“你明天坐我前面吧,我把糖从后面递给你。”
她偏过头看我,笑得特别狡黠:“那你也得先把笔袋里的纸条回复完。”
“有多少?”
“你自己数。”
我没数。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文具盒里攒了大半学期的纸条全倒出来,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
歪歪扭扭的猫,咸了的番茄炒蛋,紫色茄子的物理老师,还有那句“选我呀”。
我把最后那张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把纸条塞回她笔袋里。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我的后背被笔帽戳了一下。
回头,她举着那张纸条,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纸条背面我写的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