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老师念到吴梦媛缺考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座位。
桌角刻着一行小字:
“如果有来生,想坐在你前排。”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第一堂语文。
广播里机械女声刚说完“考试开始”,监考老师就开始按名单核对着座位。
“吴梦媛。”
没人应。
“吴梦媛?”
教室里只剩下翻卷子的声音。
我握着笔没动,等着那个永远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身影推开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但门没开。
监考老师在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
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第三组第五排,我的斜后方,她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没放,干净得像是这个座位上从来没有坐过人。
我转回来,盯着面前的试卷,第一个选择题看了整整三分钟。
吴梦媛。
她在班里存在感不强,朋友不多,成绩中不溜秋,唯一的特点大概是永远坐在我斜后方。高二分班后调整过一次座位,我和她成了前后斜对角的关系,她在我左后方,隔了一条过道。
我们说过的话,大概能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借过一下。”
“谢谢。”
“老师刚才说的是第几页?”
就这些。
但我记得她喜欢转笔,笔在指间翻飞的时候偶尔会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一声,然后她自己小声“啊”一下,弯腰去捡。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个流程。
我还记得她有一次月考考砸了,下午自习课趴了一整节,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递张纸巾,最终还是没动。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正好和我对上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我以为她会尴尬,但她只是小声说了句:“风沙好大。”
那天窗户关着。
考完语文出来,我路过她座位时停了一下。
她的桌子很干净,桌角有一块被橡皮擦磨得发白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我蹲下来仔细看。
是一行用圆规尖刻出来的小字,笔画很细,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有来生,想坐在你前排。”
我愣在原地。
身后有同学走过来,我赶紧站起来,假装在系鞋带。
下午考数学,她还是没来。
第三天考英语,依旧缺席。
最后一堂考完,班主任在班里宣布,吴梦媛转学了,家里工作调动,走得急,来不及跟大家告别。
班里一片“哦”,然后话题迅速转移到晚上去哪里聚餐。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盯着她空荡荡的桌子。
同桌捅了捅我:“想什么呢?走了走了,解放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那张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桌角那行小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突然想起上学期期末,有一天晚自习停电,全班都掏出手机或者台灯接着学。
我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刷题,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回过头,她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小小的LED台灯,光线正好越过我们之间那条过道,落在我桌面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台灯又往前递了递,示意我用。
我说:“不用,我看得见。”
她也没坚持,把台灯收回去了。
过了几秒,黑暗里传来她很小很小的声音:“那你看得见就行。”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我站在教室门口,被秋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那盏灯其实照了我很久。
久到我回过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我转身走回她的座位,从自己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在她那行小字下面写了几个字。
“为什么是前排?”
写完我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人都走了,我问给谁听呢。
但我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有人拉了一个新成员进来。
备注是:吴梦媛。
群里瞬间炸开锅,都在问她怎么突然转学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发了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语音很短,大概只有五秒。
她说的是:“前排可以回头看你呀。”
我点开她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打出几个字。
“那你现在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她又发来一段语音。
这回更短。
“在你后面呀。”
我猛地回过头。
走廊尽头,夕阳把她整个人都镶了一层金边,校服拉链还是只拉到一半,里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她冲我晃了晃手机,笑得眼睛弯起来。
“惊不惊喜?”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她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仰着头看我。
“你在我桌上写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我都看见了。”
“那你看见还问。”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其实我没转学。”
“嗯?”
“我就请了三天假,跟我妈吵架了,手机被没收。”她抬起头,“今天刚拿回来,一开机就看到班级群有人说你在找我。”
“我没找你。”
“你明明就在我桌上写字了。”
“那是……”
“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近得我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发抖。
“其实那句话我刻了很久了。”她说,“高二分完班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坐你前面。”
“但老师把我安排在你后面。”
“我本来想找老师换的,后来想想,后面也行。”
“为什么后面也行?”
她没说话,伸手从我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拉过我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我低头看。
她写的是:“因为你可以回头看见我呀。”
我抬起头,她退后两步,笑得特别得意。
“写完了,我走了,我妈还在校门口等我。”
她转身往外跑,跑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喊。
“喂,你手别洗啊!回家拍个照存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几个字被汗洇得有点模糊了。
但我没舍得擦。
一直到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那你老攥着拳头干嘛?”
我张开手看了看,那几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糊了。”
她秒回:“那你说一遍,我听听。”
我对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两秒,她又发来一条:“不说话也行,反正我知道你说了。”
我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特别亮,亮得像那天晚自习她举着的那盏台灯。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上学,你坐我前面吧。”
她回得很快。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