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季淮是故意的。
我们系有个出了名的天台,风景好、安静,最重要的是没人管。每天晚上十点之后,这里就成了我的专属地盘。我带着小马扎、一袋橘子,还有我的手机,往那一坐,剥橘子看月亮,舒坦。
直到两周前,季淮来了。
他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第四瓣橘子,看到是他差点噎住。季淮,我们系的研究生,隔壁实验室的,平时一句话不说,但在组会上永远一针见血指出别人错误那种人。简单来说,冷面阎王。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离我三米远的地方,靠墙站着,抬头看天。
我以为他只是上来透个气。结果第二天他也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他甚至带了个折叠椅。
我终于忍不住了:“同学,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有。”他声音很淡。
“那你……”
“我看月亮。”
“我挡着你了?”
他偏头看我,月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很长:“你挡着月亮了?”
“我这么大个人,挡月亮?你是在逗我吗?”
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天。我气鼓鼓地剥了一整个橘子,咔嚓咔嚓吃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第二天我故意换了个位置,坐到天台最左边。结果季淮来了之后,也跟着挪到左边,还是那个三米距离。
我又换到右边。他也挪到右边。
换到正中间。他跟着到正中间。
我气笑了:“季淮,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为什么我坐哪你站哪?”
他沉默了一下:“这里视野好。”
“我坐哪哪视野好?”
“嗯。”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耳朵尖在月光下红得很明显。
我决定换策略。
之后每一天晚上,我都带两个橘子。到天台之后,剥一个自己吃,剥一个放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然后开始看月亮。季淮来了之后照例站在三米外,我余光看见他盯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第五天晚上,那个橘子没了。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剥新的放上去。
第八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个……给我的?”
“你觉得呢?这上面有别人吗?”
他走过来,弯腰拿起那个橘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不剥?”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开始剥。手指很长,动作很慢,像个从来没剥过橘子的人。
“你该不会没吃过橘子吧?”
“吃过。”
“那你剥这么慢?”
“因为……”他顿了一下,“你给的。”
我耳朵腾地红了,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月亮。余光里他还在慢慢剥那瓣橘子,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跟组会上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我旁边站了两秒:“明天还来吗?”
“来啊,月亮又没跑。”
“那……”他顿了顿,“我明天带橙子。”
“为什么?”
“你昨天说过,昨天说橘子吃多了嘴里酸。”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耳尖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说……”
“我听见了。”他移开视线,“你自言自语的时候,声音不小。”
“所以你每天来天台,是因为……”
他没让我说完,把橘子皮塞进我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一句:“明天橙子,记得带剥皮刀。”
昨天晚上,季淮如约带了橙子来。他说到做到,带了五个,还带了一把水果刀。我看着他笨拙地切橙子,切得歪歪扭扭,汁水溅到袖口上。
“你是不是从来没切过橙子?”
“嗯。”
“那你为什么要带橙子来?”
他切橙子的手停了一下:“因为你说橘子酸。”
“那你可以不带啊。”
“但是……”他低头继续切,声音很轻,“我想看你吃甜的。”
我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这个组会上能把人怼哭的冷面阎王,此刻正手忙脚乱切橙子,刀法差到连旁边的流浪猫看了都摇头。
“季淮。”
“嗯?”
“天台是你故意的吧?”
他手一抖,橙子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再直起来的时候耳朵红透了。
“你来天台两周了,”我继续说,“之前三年我从来没见过你上来。”
“……”他把切好的橙子递给我,“吃。”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因为你每天都在朋友圈发月亮。”
“所以你天天看我朋友圈?”
“嗯。”
“看了三年?”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他看着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很轻很浅,但我看见了。
“因为我在等一个理由。”他说,“等我足够想见你。”
“现在呢?”
“现在……”他又切了一瓣橙子递过来,“现在我每天晚上都想见你。”
我接过橙子咬了一口,甜的。
“季淮。”
“嗯?”
“你明天带什么?”
他想了想:“柚子?”
“你剥得开吗?”
“……剥不开。”
“那我带。”我说,“我剥给你。”
他看着我,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软。
“好。”
然后他坐到了我旁边,三米距离缩短成三十厘米。月光照在我们中间那袋水果上,我忽然觉得,天台真是个好东西。
“季淮。”
“嗯。”
“你还看月亮吗?”
他偏头看我:“不看了。”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这次明显多了,嘴角弯起来。
“因为你挡着了。”
“我又挡你月亮?”
“嗯。”他低头掰了一瓣橙子递到我嘴边,“但你比月亮好看。”
我张嘴咬住,甜的。他耳朵更红了,但没移开视线。
天台的风吹过来,带着橙子的香气。我觉得这大概是我吃过最甜的一瓣橙子。
“明天柚子。”我说。
“嗯。”
“后天西瓜。”
“嗯。”
“大后天……”
“林晚。”他忽然叫我名字。
“干嘛?”
“你每天来,我每天来。”
“你说好了?”
“说好了。”
他伸出小指,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勾上去。
月光底下,两个傻子勾着小指头,旁边摆着一堆没切完的橙子。
后来我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说是在研一开学第一天的组会上,我站起来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全场都在笑,只有我没笑。
“为什么你不笑?”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问问题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憋着笑:“那我后来问了那么多蠢问题……”
“我都记着。”
“你记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备忘录,标题叫“林晚问过的蠢问题”,底下密密麻麻上百条。
我:“…………你真是变态。”
他:“嗯。”
“但你喜欢变态。”
“嗯。”
他锁了手机,看着我笑:“变态也喜欢。”
窗外月亮很圆,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