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延迟三秒钟

吴梦媛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异能，是在大一开学典礼上。

她坐在礼堂第三排，正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的灯管，突然被人碰了碰手肘。扭头一看，旁边座位的男生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冲她笑了笑：“同学，你好像很困，吃点糖提提神？”

吴梦媛接过糖，正想说谢谢，突然眼前闪过一行金色的字——

【他对你一见钟情了。三秒钟后他会说：“我叫陈叙，你呢？”】

吴梦媛眨了眨眼，那行字消失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发生了什么，对面的男生果然开口了：“我叫陈叙，你呢？”

嗓音、语速、甚至结尾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和那行字一模一样。

吴梦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糖纸捏在手里半天没拆开。

“吴、吴梦媛。”她磕磕巴巴地说。

那之后她花了整整三天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直到第四次“预知”准确无误地发生后——她看见陈叙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眼前浮现字幕【他打算坐在你对面，问你那本《百年孤独》看完没有】——三秒后，陈叙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问她那本《百年孤独》看完没有——吴梦媛终于承认了。

她有个超能力。只能预知三秒后发生的事，且只针对陈叙。

“这算什么超能力？”她跟沈瑶蹲在操场边喂流浪猫，愁眉苦脸地把猫条挤出来，“预知三秒钟能干什么？抢答问题都来不及举手。”

沈瑶把最后一口猫条喂给三花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三秒虽然短，但胜在次数多啊。你算算，你每天能‘看见’他多少次？”

吴梦媛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自从发现异能以来，她鬼使神差地开始记录每次预知的场景。不记不知道，一记吓一跳——短短两周，她预知了陈叙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动作，从“他要抬手推眼镜”到“他准备站起来去接水”，事无巨细。

“一百三十七次。”吴梦媛报出数字，自己也惊了一下。

沈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你才会对一个人关注到这种程度，连他三秒后要推眼镜都能预知？”

吴梦媛愣住。

“还有，”沈瑶拍拍手上的猫粮碎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能预知他？为什么不是食堂阿姨、不是辅导员、不是你天天见的我？”

吴梦媛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心脏已经先她一步开始加速跳动。那种熟悉的、每次看见陈叙都会有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擂鼓。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预知时，那行金色字幕是这样写的：【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当时她只顾着震惊，完全忽略了前半句。

“沈瑶，”吴梦媛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好像完蛋了。”

“你不是完蛋了，”沈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是栽了。”

吴梦媛开始有意识地回避陈叙。

倒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她现在每次看见他，除了心脏乱跳之外，还要额外承受预知带来的信息过载。那些金色字幕争先恐后地往外蹦，一个比一个让人脸红心跳。

比如她路过篮球场，看见陈叙投了个三分球，字幕预告【他投进之后会朝你这边看，然后笑一下】。吴梦媛吓得扭头就跑，结果没跑两步就听见身后篮球落地，紧接着是陈叙的声音：“吴梦媛？”

她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陈叙果然在看她，刚运动完额头上还有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那个她预知到了的笑。

“跑什么？”他走过来，“我正想找你呢，上次借你的笔记看完了吗？”

吴梦媛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根据这一周的经验，凡是跟陈叙面对面说话超过十秒，预知就会开始疯狂刷屏。果然，她眼前浮现出新的字幕——

【他想约你周末去图书馆一起自习。】

吴梦媛心脏一紧。

【但是他说不出口，改口问你笔记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

吴梦媛愣住。她看着陈叙，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果然拐了个弯：“笔记……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讲。”

吴梦媛看着他那副明明想约她却临时改口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原来预知异能也有好处，至少能让她看见那些他藏在话里没说出口的心思。

“没有看不懂的，”她听见自己说，“不过周末我打算去图书馆复习，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

陈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盏灯。

吴梦媛别开目光，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周末图书馆，吴梦媛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占了靠窗的位子。她翻开高数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待会陈叙来了会说什么、她会被迫预知到什么。

【他准备说“你来得真早”，但他其实七点就醒了。】

第一行字幕在她看见陈叙推门进来的瞬间弹出来。

陈叙在她对面坐下，果然说：“你来得真早。”

吴梦媛下意识接了一句：“你几点醒的？”

陈叙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八点多吧。”

吴梦媛看着字幕上明晃晃的“七点就醒了”，忍不住抿嘴笑了。陈叙看着她笑，耳根慢慢红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吴梦媛低下头假装看书，“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预知还在继续刷屏。陈叙低头翻书包拿笔袋的时候，字幕显示【他在紧张，拿错了一支红笔，待会会手忙脚乱换回来】。果然，陈叙掏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发现拿错了，耳朵更红了，手忙脚乱地塞回去换了支黑色的。

吴梦媛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到底在笑什么？”陈叙终于忍不住了，探过身子来看她，“我脸上有东西？”

吴梦媛抬起头，正对上他凑近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二十厘米，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一句从未见过的字幕。

【他想亲你。】

吴梦媛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他忍住了，往后退了。】

陈叙果然往后缩了缩身子，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翻开课本：“那个……我们开始复习吧。”

吴梦媛盯着他泛红的耳廓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

“陈叙。”

“嗯？”他抬起头。

吴梦媛看着他，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变成了：“……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我一下。”

陈叙接过她的课本，低头开始演算。吴梦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预知字幕又弹出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她好可爱”已经念了四遍了。】

吴梦媛咬住下唇，觉得自己也要在心里默念“我好喜欢他”了。

那次图书馆之后，吴梦媛决定不再回避了。

预知就预知吧，脸红就脸红吧，反正陈叙反正也不知道她能看到什么。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作弊”般的视角，偷偷观察那些陈叙不会说出口的小心思。

比如他每次路过她上课的教室，都会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一眼。明明字幕已经提前三秒告诉她“他准备假装系鞋带路过你们教室”，她还是会在看见他弯腰系那根本就没散的鞋带时，忍不住扭头对沈瑶说：“你看，又来了。”

沈瑶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赶紧在一起？我天天被迫看偶像剧，快腻了。”

吴梦媛把脸埋进课本里：“他还没说呢，我总不能先开口吧？”

“你预知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口啊。”

吴梦媛试过。她甚至专门对着陈叙“集中注意力”试图触发预知，但字幕永远只显示他三秒后的动作或心情，从来没提前预告过什么重要事件。

“我只能看到他三秒后的事，”吴梦媛趴在桌上，“告白这种事，他又不会只准备三秒。”

沈瑶想了想：“那你就等等看呗。反正以我旁观者的视角，他憋不了多久了。”

吴梦媛没想到“不久”是第二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吴梦媛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陈叙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吴梦媛走近，预知字幕准时弹出。

【他很紧张，打算约你今晚去操场散步。】

然后第二行字幕紧接着跳出来，金色的字比平时更亮一些——

【他口袋里装着一封情书，已经写了三个版本了，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个版本。】

吴梦媛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和三秒后的预知重叠在了一起。

陈叙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吴梦媛，今晚……有空吗？操场那边新装了灯，挺好看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认真。

吴梦媛看着他，预知字幕第三次刷新——

【他打算待会走到第三盏路灯下面的时候跟你说“我喜欢你”。】

吴梦媛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好啊。”

两个人并肩往操场走。吴梦媛故意放慢了脚步，偷偷看陈叙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暖橙色，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碎光。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大概攥着那封情书。

走到第二盏路灯的时候，吴梦媛停下来。

陈叙愣了一下：“怎么了？”

吴梦媛转过身面对他。预知字幕准时弹出【他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二了】。

“陈叙，”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陈叙的瞳孔微微放大。口袋里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情书的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吴梦媛也笑了，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仰起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尽，路灯“啪”地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像给整个世界蒙了层温柔滤镜。

“因为我有超能力，”她说，“我能预知三秒后你所有的小动作。”

陈叙眨了眨眼：“什么？”

“比如你现在，”吴梦媛看着眼前弹出来的金色字幕，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心跳很快，你右手口袋里有封情书，你犹豫了零点五秒之后决定还是不拿出来了，直接说——”

她停下，等着。

三秒后，陈叙果然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吴梦媛，我喜欢你。”

吴梦媛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金色字幕渐渐淡去，只留下陈叙站在路灯下的身影，还有他脸上认真又紧张的表情。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第一次开学典礼你给我递薄荷糖的时候就喜欢了。”

陈叙愣了一下：“开学典礼？那时候你看起来明明很困，话都没跟我说几句——”

“那是装的。”吴梦媛理直气壮地撒谎，“我就是想让你多注意我一点。”

陈叙看着她，突然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攥得有些发皱的信，递到她手里：“那……这个还给你吗？写了一个星期，改了三版。”

吴梦媛接过来，信封上写着“给吴梦媛”三个字，笔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反复描过好多遍。

“当然要收，”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然后抬起头看他，“不过你不用写这么麻烦。你想说的话，三秒前就会被我看见。”

陈叙歪了歪头，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那我现在在想什么，你能看见吗？”

吴梦媛“集中注意力”盯着他看了两秒，预知字幕弹出来——

【他想牵你的手。】

她笑起来，主动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陈叙的指尖凉凉的，但被她握住之后迅速变得温热。他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两个人在第三盏路灯下面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吴梦媛问过他：“你写的那封情书，三个版本都是什么内容？”

陈叙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耳根红透了：“第一版写了八百字，第二版删到三百字，第三版……”

“第三版呢？”

“第三版只有一句。”

吴梦媛把信拆开，里面果然只有一行字，字体比信封上的潦草一些，大概是最后一版匆匆写就的——

“吴梦媛，我喜欢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想起第一次预知时那句“他对你一见钟情了”。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的答案就从来没变过。

“陈叙，”她抬起头看他，“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超能力呢？”

陈叙愣了一下：“那你每次怎么都能猜到我想干什么？”

吴梦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仰起脸对他笑了笑：“因为你喜欢我的时候，根本藏不住啊。”

陈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我现在想什么，你能猜到吗？”

吴梦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三秒钟后，预知字幕弹出来，金色的字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还想亲你第二次。】

吴梦媛闭上眼，勾住他的脖子，决定这次不等那三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