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钟的记忆

吴梦媛怀疑自己得了绝症。

不是那种会死的绝症，是会让她在喜欢的男生面前社会性死亡的绝症。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记录：“为什么每次见到暗恋对象就会失忆”“选择性失忆是什么病”“如何治疗突发性短暂记忆丧失”，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事情的起因要从上周说起。那天她在图书馆复习，从书架上抽书时不小心碰落了一本。就在她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接住了那本《百年孤独》。

“小心。”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陈叙。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冲她笑了笑，把书递还给她。

吴梦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等到视觉恢复，陈叙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心跳很快，脸很烫，还有——那个男生很好看。

从那天起，吴梦媛就患上了这种奇怪的“病”。只要在校园里偶遇陈叙，她的记忆就会自动格式化，短则几秒，长则几分钟。等回过神来，只留下心脏狂跳的余韵和一张莫名其妙通红的脸。

闺蜜沈瑶听完她的描述，咬着奶茶吸管下了诊断：“你不是失忆，你是被帅晕了。”

“那怎么办？”吴梦媛趴在桌上哀嚎，“我今天在食堂又遇见他了，我连他打了什么菜都不记得，就记得他好像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就……断片了。”

沈瑶翻了个白眼：“你这恋爱谈得，跟硬盘坏道似的，一见到人就自动擦除数据。”

吴梦媛把脸埋进手臂里：“我是不是没救了？”

“也不是。”沈瑶戳了戳她的脑袋，“根据我的观察，你每次‘重启’之后都会比上一次多记几秒钟。第一次你完全失忆，第二次你记得他递书，第三次你记得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照这个速度，等你记得跟他完整说三句话，差不多就能正常恋爱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按照你现在一天偶遇他1.5次的频率算……”沈瑶掏出手机按了按，“大概两个月吧。”

吴梦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吴梦媛不知道的是，陈叙早就注意到她了。

那个在图书馆接住书的下午，他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踮脚去够顶层书架的书，够不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嘴，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果仁的松鼠。书掉下来的时候他正好路过，顺手接住了。

然后他就看到女生的脸“腾”地红了，眼睛眨了眨，瞳孔有一瞬间失焦。

“谢谢……”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抱着书慌慌张张地跑了，连书都拿反了。

陈叙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他总能在学校里“偶遇”她。有时在食堂，她排在他前面两个位置，打菜的时候会悄悄往他这边瞟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有时在林荫道上，她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他正想打招呼，就看见她突然愣住，车把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陈叙觉得这个女生实在太有趣了。明明长着一张聪明脸，看见他却总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他问过室友，那个扎马尾、一见到他就发呆的女生是谁。

室友想了想：“你说吴梦媛？计算机系的学霸，拿过国奖的那种。”

学霸？陈叙更想笑了。国奖获得者连自行车都骑不稳？

后来他找机会加了她的微信——以“图书馆那本书你还想看吗我买多了”的理由。吴梦媛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头像是一只炸毛的橘猫，朋友圈背景是星空，三天可见，仅有的那条动态是两个月前转发的锦鲤。

他发过去一条消息：“你好，我是陈叙。”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最后回过来一个字：“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好。”

陈叙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纠结的表情。他决定逗逗她：“这周末有空吗？那本《百年孤独》我买了两本，送你一本。”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更久，久到陈叙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好。几点？在哪？”

陈叙报了时间和地点，那边秒回：“收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聊天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正常女生收到喜欢的男生的邀约，好歹会发个表情包或者问一句“为什么要送我书”吧？

吴梦媛这边已经快要原地爆炸了。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然后跳起来跑到沈瑶宿舍疯狂敲门。沈瑶开门的时候敷着面膜，被她一把抓住肩膀使劲摇晃：“他约我了！他约我了！陈叙约我了！”

“冷静冷静冷静——”沈瑶被她摇得面膜都歪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周末给我送书！《百年孤独》！他说他买了两本！”吴梦媛把手机怼到沈瑶脸上，“我怎么回？我回什么？我回‘好’是不是太冷淡了？但是回太多会不会显得我很积极？”

沈瑶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吴梦媛愣住。她努力回想刚才收到消息时的场景，只记得手机屏幕亮了，看到“陈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就记得我收到他消息了……”她捂住脸，“内容是什么来着？哦对，送书，周末……”

“细节呢？他说几点？在哪？”

吴梦媛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惊恐。

沈瑶叹了口气，拿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你现在记好了，再说一遍。”

“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吴梦媛默念了三遍，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沈瑶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我看你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建议你约会的时候全程录音，免得回头又忘了。”

周末下午，吴梦媛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图书馆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别了个珍珠发卡，站在台阶上，感觉自己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三点整，陈叙来了。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

吴梦媛看见他的瞬间，脑子又开始嗡嗡响。她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疯狂默念：记住他、记住他、记住他穿白T恤、记住他手里有本书、记住……

“等很久了吗？”陈叙走到她面前，把书递过来。

吴梦媛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触电一样缩回来。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咚”地撞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吴梦媛捂着额头往后退，眼前冒着金星。等她缓过劲来，发现陈叙正蹲在地上捡书，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没事吧？”他站起来，把书拍了拍递给她。

吴梦媛接过书，张了张嘴，然后——又断片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杨枝甘露，对面坐着陈叙。他正托着腮看她，嘴角微微翘着。

“你……”吴梦媛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怎么在这？”

陈叙挑了挑眉：“你说想喝奶茶，我就带你来了。”

“我说的？”吴梦媛惊恐地瞪大眼睛，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嗯，你还说不要珍珠，要多加西柚粒。”陈叙指了指她的杯子，“你忘了？”

吴梦媛低头看着那杯杨枝甘露，果然没有珍珠，西柚粒浮在黄色的果汁里，晶莹剔透。她确实最爱喝这个，但他怎么会知道？

“我们刚才……”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还说了什么？”

陈叙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你说你是计算机系的，大二，拿了国奖。还说你喜欢猫，但是宿舍不让养，所以你经常去喂流浪猫。”

吴梦媛松了口气。还好，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还有，”陈叙慢悠悠地补充，“你说我长得很好看。”

吴梦媛一口杨枝甘露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陈叙递过来纸巾，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我那是……”她涨红了脸，“我那是……”

“是什么？”陈叙歪了歪头。

吴梦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脑子里又开始冒雪花。不行不行不行——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

“是实话。”她听见自己说。

陈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客气的笑，是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吴梦媛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我也说实话，”陈叙往前倾了倾身，“我觉得你也很好看。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了。”

吴梦媛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宕机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拎着那杯杨枝甘露，包里揣着那本《百年孤独》。沈瑶站在她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又断了？”

吴梦媛呆滞地点点头。

“这次断了多久？”

吴梦媛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距离她上次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沈瑶扶额：“你该不会连他怎么告白的都忘了吧？”

“告、告白？”吴梦媛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告白？谁跟谁告白？”

沈瑶翻了个白眼，举起手机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名写着“吴梦媛恋爱实录第三弹”。

“幸亏我机智，看你俩进奶茶店就在隔壁桌坐下了，全程录音。”沈瑶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吴梦媛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是实话。”

然后是陈叙的笑声，清朗又好听：“那我也说实话，我觉得你也很好看。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了。”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又是吴梦媛的声音：“陈叙，我有个病。”

“什么病？”

“我一看见你，就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后来慢慢能记住几秒、几十秒……但是到现在，我还是会突然断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叙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所以上次在食堂，你打翻了我的餐盘，然后一脸茫然地说‘发生什么了’，是真的不记得？”

“我打翻了你的餐盘？！”录音里的吴梦媛声音都劈叉了。

“嗯，番茄蛋汤洒了我一身。”陈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当时还以为你讨厌我，故意的。”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最喜欢你了！”

录音里的吴梦媛喊完这句话，然后是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沈瑶压低声音的“卧槽”。

陈叙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现在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录音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吴梦媛弱弱的声音：“……我是不是又忘了？”

陈叙轻轻地笑了一声：“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

录音到此结束。吴梦媛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瑶捡起手机塞回她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姐妹，人家都说了‘可以说一遍’了，你还不去找他？”

吴梦媛拔腿就跑。

她在图书馆门口找到了陈叙。他还坐在刚才那家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两杯杨枝甘露，一杯喝了一半，一杯完好无损。

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陈叙挑了挑眉，把完好那杯推到她面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吴梦媛在他对面坐下，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陈叙，我喜欢你。虽然我一见你就容易忘事，但是心跳的感觉忘不掉。每次见到你，我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就算我什么都不记得，那种感觉也一直都在。”

陈叙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吴梦媛，”他说，“我也喜欢你。从你在图书馆够不着书、腮帮子鼓得像松鼠那天开始。”

吴梦媛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响了。但她这次没有慌张，反而握紧了他的手，闭上眼睛等那阵晕眩过去。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看见陈叙正含笑看着她。

“这次记得吗？”他问。

吴梦媛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跳如鼓，但记忆清晰。

“记得，”她笑起来，“你说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像松鼠。”

“还有呢？”

“你说你喜欢我。”

陈叙捏了捏她的手心：“还有呢？”

吴梦媛想了想，突然想起录音里最后那句话。她脸又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你说……可以再说一遍喜欢我。”

陈叙倾身过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吴梦媛，我喜欢你。不管你要忘记多少次，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奶茶店的玻璃窗外，沈瑶举着手机比了个“OK”的手势，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新录音的文件名——“吴梦媛恋爱实录完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