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所有晴天的名单里

暑假过半，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吴梦媛趴在奶奶老宅院子里的竹藤椅上，面前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手里捏着一张往返车票，心里盘算着是该买明天下午的还是晚上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叙：「醒了没？」

吴梦媛：「醒了，在跟周公打架，他非说我欠他一顿红烧肉。」

林叙：「那正好，我也欠你一顿。下楼，我在你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枇杷树下。」

吴梦媛猛地坐起身，差点撞到面前的风扇。她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果然，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林叙正背靠着那棵粗壮的枇杷树，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脚边还放着一箱看起来挺沉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吴梦媛拉开门，赤脚踩在微烫的水泥地上，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说这周要留校赶论文吗？”

林叙低头看了看她那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嘴角一勾：“论文赶完了，想你想到写不下去，只好跑来看看是哪个小没良心的把我晾在家里。”

他把东西提起来给她看：“这是阿姨让我带的酱鸭，这是给你买的蜜桃，还有这个……”他弯腰搬起那箱东西，“这是给你的‘降温武器’。”

吴梦媛凑过去看，是一台崭新的粉色静音电风扇。

“你买这个干嘛？”她愣了愣，“我这儿有风扇啊。”

“那个破玩意儿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吵得你午睡都睡不好。”林叙把风扇搬进屋，熟门熟路地找插座，“而且这个可以遥控，你不用起床就能调风力。”

吴梦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里忙碌。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后背湿了一小块，显然是骑车过来的。

“林叙。”她喊他。

“嗯？”他回头，手里还拿着说明书。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把你当成空调的。”

“那敢情好。”林叙笑了，走过来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只要你不把我踢出家门，我巴不得二十四小时待机。”

他在客厅里把风扇装好，试了试，确实只有轻微的风声。吴梦媛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林叙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给她，“车票买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学校？”

吴梦媛接过糖，含在嘴里，沉默了几秒：“还没买。我在想……要不要在这儿多待几天。”

林叙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因为奶奶身体不太舒服吗？”

“也不全是。”吴梦媛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觉得回来这几天，每天听听蝉鸣，看看云，特别安逸。一想到回学校就要开始赶论文、实习、找工作……我就想逃避。”

她声音很小，透着一股难得的脆弱：“林叙，我有点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怕……离你越来越远。”

林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吴梦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你抬头看看我。”

她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那种快要被太阳晒蔫的小白菜？”林叙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调侃，眼神却温柔得要命。

“你才是白菜。”

“行，我是白菜。”林叙举手投降，随即身体前倾，双手握住她的手，“梦媛，你听我说。如果你觉得累了，想在这个老宅子里当一只懒猫，那就当。没人逼你必须马上变成一只鹰。”

“可是……”

“没有可是。”林叙打断她，“你买晚几天的票，或者干脆退了票在这儿住到开学，我都支持你。哪怕你真的不想找工作，想去山里隐居，我也陪你。”

吴梦媛鼻子一酸：“你说真的？”

“真的。”林叙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知道我存钱罐里现在有五千块吗？那是准备用来带你去厦门看海的。如果你不想去厦门，我们就把这钱拿来在这个小镇上租个小房子，我出去代课，你就在家睡觉、看书、发呆。只要你开心，怎么活都行。”

吴梦媛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所有人都催着你快点跑，只有林叙，一遍遍地告诉她：你可以停下来。

“可是那样会不会太废了？”她小声问。

“废一点怎么了？”林叙挑眉，“我就喜欢废废的你。你要是太优秀了，飞得太高了，我怕我追不上。”

吴梦媛“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林叙，你怎么这么会哄人啊？”

“因为哄的是你啊。”林叙凑近一点，声音压低，“而且，我还有个大招没放呢。”

“什么大招？”

林叙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视频文件递给她：“你自己看。”

吴梦媛接过来，屏幕上播放的是一个剪辑精美的Vlog。开头是她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侧影，然后是她吃冰淇淋沾到鼻尖的照片，接着是她在操场大笑的画面……

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喜帖街》。

画面一转，出现了林叙自己的独白录音，混在音乐里：

「很多人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说异地恋很难熬，说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我从来不信这些。因为吴梦媛本身就是确定性。只要她在，不管是在北京、上海，还是在这个只有蝉鸣的小镇，对我来说，那就是未来。」

「我看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发光的时刻。我想告诉她，你不用急着长大，也不用急着证明什么。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个小朋友。」

「车票我帮你买了，是后天下午的。如果你想改签，随时告诉我。我会一直在站台等你，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

视频的最后，是一张电子车票的截图，出发地是她老家的小站，目的地是学校所在的城市，座位号是D5车厢，05F。

吴梦媛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她哽咽着问。

“昨晚熬夜剪的。”林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看你现在这个状态，觉得还是早点拿出来比较好。”

他抽了张纸巾，细心地帮她擦眼泪：“别哭了，妆都花了。”

“我没化妆。”

“那更要哭了，素颜哭起来比较丑。”

“林叙！”吴梦媛气得想打他，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林叙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摇晃着：“梦媛，我们就约定好不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你想停下来，我就陪你一起停。如果你想飞，我就做你的降落伞。”

吴梦媛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用力点了点头。

“好。”

那个下午，他们谁也没再提回学校的事。林叙帮奶奶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又去菜园里摘了茄子。吴梦媛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围着围裙炒菜。

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一刻的温馨变得无比真实。

晚饭过后，奶奶去邻居家串门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天色暗下来，萤火虫在墙角飞舞。

林叙搬了两张凉席铺在院子里，两人并排躺着看星星。

“林叙。”吴梦媛忽然叫他。

“嗯？”

“你的车票是几号的？”

“明天一早的。”林叙侧过身看她，“本来打算来看你一眼就走，但看你这副舍不得我的样子，我考虑要不要续费一天。”

吴梦媛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腰：“想得美。明天一早就送你走。”

“真狠心啊。”

“不过……”吴梦媛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把那个视频保存下来了。回学校之后，如果我焦虑了，我就拿出来看一遍。”

“好。”林叙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过，别只看视频。想我了就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抱我。”

“那你抱得动吗？”

“试试？”

话音未落，林叙突然一个翻身，虚压在她上方，双臂撑在她耳边，做了一个俯卧撑的动作，然后又缓缓降下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看到了吗？核心力量杠杠的，抱你一整天都不成问题。”

吴梦媛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推着他的胸口：“重死了！起来！”

“不起，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我，不管以后去哪里，都要把我带上。”林叙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就算你要去火星，也得给我弄张船票。”

吴梦媛看着他，心里那片原本阴霾的天空，此刻彻底放晴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那你也得答应我，如果哪天我变成了爱哭鬼，你不准嫌我烦。”

“绝不。”

“如果我工作找得不顺心，你不准笑我。”

“绝对。”

“如果……”

“没有如果。”林叙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把这个夏天的燥热和不安一并封缄。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薄荷糖的清凉，也带着少年人坚定的承诺。

第二天清晨，林叙还是走了。吴梦媛送他到村口的车站。

上车前，林叙把那副墨镜戴在她脸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还有，记得想我。”

“知道了知道了。”

林叙笑了笑，忽然凑过去，隔着墨镜在她眼睛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吴梦媛，在所有关于未来的名单里，你都是我的首选。”

说完，他挥挥手，跳上了那辆中巴车。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轻尘。吴梦媛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晨雾里。她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她拿出手机，把原本犹豫不决的车票订单点下了“确认支付”。

目的地依然是那个充满挑战和未知的城市，但她的心里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座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张开双臂等着接住她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那是属于她的，永远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