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觉得,自己在遇到林叙之前,人生字典里是没有“无所事事”这四个字的。
直到这个周五的傍晚。
图书馆闭馆音乐准时响起,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她合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社会学概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身边的室友早已溜得不见踪影,整个阅览室显得空旷又安静。
手机屏幕亮起,林叙的消息跳了出来:
「下楼,我在你楼下那个卖烤肠的摊子旁边。PS:阿姨手里那根最大的,已经盯上你了。」
吴梦媛“扑哧”一声笑出来,刚才那点疲惫瞬间消散。她收拾好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跑。
果然,宿舍楼下的小广场热闹非凡。林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正倚在路灯杆上,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烤冷面。而在他脚边,那只著名的“食堂胖橘”正绕着他的裤脚打转。
看到吴梦媛出来,林叙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趁热吃,加了双倍肠,没放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没放香菜?”吴梦媛接过袋子,热气熏得她睫毛颤了颤。
“观察了你两年零七个月,这点情报都没有,怎么做你的专属饲养员。”林叙顺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去操场流浪一圈?”
“又是哪里学来的土味情话?”
“自学成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踱步到了操场。
此时正值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蓝紫色。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耳机线随着步伐晃动;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指着手中的星图软件辨认星座。
林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书包往草地上一扔,招呼吴梦媛坐下。
“累不累?”他问。
“累,但很充实。”吴梦媛咬了一口烤冷面,碳水带来的快乐让她眯起了眼睛,“就是最近论文卡壳,导师那一关太难过了。”
林叙侧过身,用手肘支着地,偏头看着她:“需要我帮你分析吗?虽然我不懂社会学,但我懂怎么哄你开心。”
“怎么哄?”吴梦媛挑眉看他。
林叙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点坏笑:“比如,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不是人类。”
吴梦媛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你终于承认你是智障了?”
“错。”林叙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是专门收集人类情绪的妖怪。尤其是你的,吴梦媛同学。你每皱一次眉,我就掉一层皮;你每笑一次,我就长出一片鳞片。”
吴梦媛愣了一下,随即笑倒在草地上:“林叙,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别笑。”林叙也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逐渐亮起星星的天空,“我是认真的。有时候看着你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焦虑,我心里确实挺难受的。我想帮你扛,但又怕你觉得我打扰你。”
吴梦媛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谁让你帮了?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在我不想动的时候陪我坐着,在我饿了的时候给我买吃的,在我烦了的时候跟我胡说八道几句,就够了。”
林叙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蹭了蹭:“这算不算剥削童工?”
“算啊,所以你要加班。”
“行,这辈子都归你管。”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叉。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风也凉了下来。远处的足球场那边传来几声欢呼,大概是进球了。
“梦媛。”林叙忽然喊她。
“嗯?”
“闭上眼睛。”
“干嘛?”
“让你感受一下,除了视觉之外的世界。”
吴梦媛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听觉变得敏锐。她听到了风穿过单杠发出的呜呜声,听到了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听到了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林叙平稳有力的心跳。
“听到了吗?”林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听到了。”
“现在,想象你是一个只有听觉的幽灵。”他的声音仿佛带了魔力,“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学校的操场。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尘土和青草的味道。你身边坐着一个很无聊的男生,他正在试图用一堆烂梗逗你开心。”
吴梦媛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继续听着。
“那个男生其实很笨,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浪漫都藏在瞎扯里。”林叙的声音越来越柔,“他会告诉你,日落是天空在害羞,下雨是云朵在哭泣,而你,是他在人间唯一的避难所。”
吴梦媛的心跳漏了一拍。
“吴梦媛。”他叫她全名。
“在。”她小声应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用这些奇怪的比喻来跟你说话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趣?”
吴梦媛睁开眼,对上了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的情绪太浓,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重新闭上眼,故意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报告林同学,经过我刚才的仔细侦查,我发现即使你不用比喻,你的心跳声也还是很吵。这算不算证据确凿?”
林叙愣了两秒,随即大笑起来,胸腔震动,连带握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动。
“你真是……”他无奈地摇头,翻身坐起,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但刚才突然觉得,现在送更合适。”
那是一个木纹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对银色的耳钉,造型很简单,是极细的线条绕成的莫比乌斯环。
“这是……”吴梦媛屏住呼吸。
“莫比乌斯环。”林叙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象征着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想告诉你,不管有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我对你的喜欢,都是这种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状态。”
冰凉的金属贴上耳垂,吴梦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记得这对耳钉并不便宜,是他之前看了好久的牌子。
“奖学金,加上这周帮学生会整理档案赚的外快。”林叙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吴梦媛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林叙整个人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这算什么?”
“算利息。”吴梦媛红着脸,把脸埋进膝盖里,“本金是那对耳钉,利息是我的吻。还要吗?”
林叙喉结滚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
“要。”他声音沙哑,“但我不想要利息,我想要本金。”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上次在铁轨边的那个不一样。这次更绵长,更细腻,带着烤冷面的酱香味,还有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霸道。吴梦媛睁大了眼睛,随后慢慢闭上,手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晚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或者是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叙才放开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吴梦媛。”他低声唤她。
“嗯。”
“我刚才许了个愿。”
“什么愿?”
“希望以后的每一个黄昏,我都能借到你的一只耳朵。”他笑着,眼底有星光闪烁,“听我说废话,听我说爱你。”
吴梦媛看着他,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的海绵,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靠回他的肩膀,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地在上面敲字。
“你在写什么?”林叙好奇地探头。
“写日记。”吴梦媛把屏幕转向他。
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林叙说他不是人,是妖怪。我觉得他在骗人,因为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像天使。特别是他吻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林叙看完,一把抢过手机,在那段话后面加了一句:「补充:吴梦媛同学今天亲了我,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必须庆祝一辈子。」
“喂!删掉!”吴梦媛扑过去抢。
两人在草地上笑闹成一团,惊动了旁边正在觅食的麻雀。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操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的路上,林叙依然牵着她的手。吴梦媛摸了摸耳朵上的莫比乌斯环,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林叙。”
“嗯?”
“下次换我来讲故事好不好?”
“好啊,讲什么?”
“讲讲……如果我也变成妖怪,该怎么把你抓回洞里。”吴梦媛晃了晃他的手,笑得像只狐狸。
林叙停下脚步,在路灯下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不用变妖怪,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抓走。我自愿的。”
“那可不行,得走个流程。”
“行,都听你的。反正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路灯将光斑剪碎,洒在他们身上。这个夜晚没有盛大的烟火,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一对耳钉,几句傻话,和一个愿意听一辈子傻话的人。
对于吴梦媛来说,这就足够了。
因为最好的爱情,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而是黄昏时分,有人愿意借给你一只耳朵,听尽日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