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知画领着两位小太监抬着皇后准备的朱漆描金礼箱来到了长乐宫。
侯佩岑正要行大礼谢恩,知画已抢先一步将她扶起:“婕妤娘娘快请起。”
知画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公主今早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让奴婢问娘娘您喜欢什么。说等身子大安了,定要亲自来长乐宫道谢。”
侯佩岑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劳公主挂念了。若是得空,能来陪本宫说说话,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知画闻言抿嘴一笑,正要回话,却见侯佩岑已唤来玲珑,捧出几册装帧精美的话本。
“这是本宫从前闲来解闷的话本子,"侯佩岑指尖轻抚过书脊,“见公主喜欢看话本,本宫就想着挑几本好看的给公主拿去瞧着玩罢,正好给公主病中解解乏。”
知画双手接过,郑重地福身行礼:“奴婢定当将娘娘的心意带到。这两日多有叨扰,还望娘娘好生将养。”
吴宣仪病愈后的第一个晴日,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往长乐宫去。春阳透过轻纱,在她怀中一大一小两个锦盒上洒下细碎光斑——大的那个是她亲自去尚服局挑选的景泰蓝罗裙,小的则装着特意求太子哥哥从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
布辇停在长乐宫门前,她捧着锦盒正要跨入宫门,守在宫门处的侍女却慌忙上前福身拦下她:“乐仪公主金安,娘娘正在内室看诊,请您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通传。”
吴宣仪今日心情甚好,眉眼弯弯地颔首准许:“快去吧。”
约莫半刻钟后,进殿通传的侍女才匆匆折返,额上沁着细汗:“让公主久等了,娘娘请您入内。”
吴宣仪倒没多想,只随口问了句:“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还未听到侍女的回答,却见前些日子就在这长乐宫为她看诊的管太医低着头从主殿疾步而出。见到吴宣仪,管乐身形一顿,迅速行礼:“参见乐仪公主。”
她这副刻意回避的模样让吴宣仪眸色一沉,升出了几分警惕,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太医且抬头说话。”
管太医闻言身形明显一僵,接着缓缓抬起头来,吴宣仪瞧见她眼尾泛红,面上犹带泪痕的模样,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公主?”侯佩岑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吴宣仪的思绪,“臣妾见公主迟迟不入,还当是在怪臣妾怠慢了呢。”
吴宣仪立刻扬起笑脸答道:“我才不会怪婕妤娘娘呢。”说罢,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管乐,“退下吧。记着路上避着些人,莫叫人瞧见你这副模样,平白给娘娘添麻烦。”
管乐如蒙大赦,深深叩首:“微臣告退。”
吴宣仪望着倚在门边浅笑的侯佩岑,唇角也漾开明媚笑意,拎着裙摆小跑上前。
“我来给娘娘送谢礼了。”吴宣仪在阶前刹住脚步,仰起脸用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侯佩岑,活像只来给主人献宝的幼犬。
侯佩岑被自己这个僭越的念头惊得一颤,她怎敢将金枝玉叶的公主比作玩宠?
侯佩岑慌忙敛了思绪,伸手将人迎入殿内,然后顺着吴宣仪期待的目光,柔声问道:“公主给臣妾准备了什么礼物?”
吴宣仪先捧出那件景泰蓝罗衣:“这是我亲自去尚服局挑的,我一眼瞧见就觉得合该是娘娘的衣裳。”
侯佩岑不禁莞尔:“公主可曾见过臣妾穿蓝色衣裳?”
“不曾。”吴宣仪老实摇头,却又立刻补充道,“娘娘有这般神仙姿容,便是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风华。只是……我私心想着,娘娘穿这身景泰蓝的衣裳应该是极好看的。”
侯佩岑轻笑着接过罗裙:“那公主下次再来长乐宫时,提前派人知会臣妾一声,臣妾定当换上这身,专程候着公主。”
吴宣仪闻言眼眸倏地亮了起来,连忙答应:“好。”
说罢,吴宣仪又雀跃地捧出另一个小巧些的锦盒:“娘娘不妨猜猜,这里头装着什么?”
侯佩岑含笑凝视那方寸大小的盒子,以为还是和服饰相关的物品,开口猜测道:“莫不是一对明珠耳珰?”
“错啦!”吴宣仪俏皮地眨眨眼,缓缓掀开盒盖。只见一枚朱砂点染的平安符静静躺在锦盒中。
侯佩岑呼吸一滞,抬眸正对上小公主澄澈的目光,仍有些不可置信:“这是……”
“太子哥哥前几日去护国寺进香,我托他在护国寺找方丈求来的平安符。”吴宣仪将锦盒郑重地放入侯佩岑掌心,“娘娘这样好的人,合该一生平安顺遂才对。”
向来能说会道的人此刻竟一时语塞,掌心的锦盒蓦地灼热起来——那里头盛着的岂止是一纸平安符,分明是小公主捧出的赤子之心,烫得侯佩岑打磨的七窍玲珑心隐隐作痛。
她突然有些羡慕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姑娘,她生来就被这世上最尊贵的三人捧在掌心,十二岁的年纪,连表达心意都这般赤诚热烈,像团新淬的火,亮得扎眼,纯得灼人。
吴宣仪悄悄觑着侯佩岑的神色,不安地开口询问:“娘娘是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侯佩岑倏然回神:“怎会?臣妾很喜欢,只是实在是太惊喜了,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谢过公主才好。”
吴宣仪闻言顿时笑开了眉眼:“这原本就是给娘娘准备的谢礼,怎的反倒要娘娘谢我了?”
言罢,她又歪着头想了想:“若娘娘当真过意不去……不如留我用午膳可好?”
侯佩岑闻言指尖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今日……臣妾身子不适,午膳只备了些清粥小菜,实在不好委屈公主。不如改日再好好招待公主。”
吴宣仪失望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明日便得回尚书房了,下次休沐要隔好久呢。”
侯佩岑余光瞥向紧闭的寝殿门扉,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哄着小公主:“待公主下次休沐,臣妾定当备好最丰盛的菜肴迎接公主,可好?”
吴宣仪眸光微黯,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吧,那婕妤娘娘可要记得按时服药,好生调养。宣仪就先告辞了。”
侯佩岑作势欲起:“臣妾送送公主……”
话未说完,吴宣仪已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小公主的指尖温热,与侯佩岑冰凉的肌肤相触时,两人都不由微微一颤。
“娘娘既身子不适就不必多礼了。”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滚圆狸奴的香囊,“这个给娘娘,里头装着安神的香料,夜里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待玲珑来报公主仪仗已远时,侯佩岑才长舒一口气,她对着寝殿方向轻声唤道:“出来吧。”
珠帘轻响,婉贵人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她今日穿着一袭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与平日里的华贵装扮大相径庭。
“侯姐姐……”婉贵人欲言又止,婉贵人目光在香囊与平安符间流连,“不曾想姐姐与乐仪公主竟这般亲近。”
侯佩岑执起茶盏浅啜,唇角噙着笑否认道:“不过与公主有几面之缘罢了。”
婉贵人闻言轻笑:“那这位小公主倒是如传闻般天真烂漫。”
“好了。”侯佩岑敛眸,指尖轻按眉心,显出几分倦色,“我今日身子却有不适,你也赶紧离开吧……今日是我疏忽,未料到公主会突然造访,倒是没让你们多说上几句话。”
婉贵人神色一正,连忙欠身行礼:“姐姐哪里的话,若不是有姐姐在,我和管乐连见上一面都难呢。姐姐今日搭桥之恩,小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婉的地方,定当竭力相报。”
侯佩岑伸手扶她起身:“但愿你我皆无需要相报的那一日。”
待婉贵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侯佩岑方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玲珑:"这世间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这世道有情人难成眷属,明知是万丈深渊,偏要纵身跃下;分明痛彻心扉,却仍甘之如饴。你说,这般痴妄,值得么?”
玲珑低眉顺目,轻声回话:“可娘娘您也冒着风险帮她们见面了。”
“那又能如何呢?”侯佩岑轻叹一声,“管乐是本宫表妹啊,她女扮男装混入宫闱,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就算不愿,从她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便已与她同罪了。”
“但娘娘您是心甘情愿帮她的。”玲珑抬眸,语气坚定。
侯佩岑忽而轻笑,不答反问:“玲珑,你说那些高坐莲台的泥塑木雕,终日受香火供奉,可那又有些什么意思呢?”
语音刚落,侯佩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平安符上,眼神渐渐化为柔和:“我虽不信这些神佛,但这终究是公主一片心意,玲珑你替我把这些礼物好生收着吧。”
玲珑福身应是,伸手时却在触及香囊的瞬间迟疑了:“娘娘这香囊……”
侯佩岑唇角微扬:“公主不是说放枕边能安眠吗?”
玲珑这才小心翼翼拿起香囊:“奴婢这就去帮娘娘放好。”
半月后,暮春的暖风裹挟着梨花香漫过长乐宫的朱墙。吴宣仪的步辇转过宫道时,远远便瞧见那抹立在丹墀下的清雅的景泰蓝色身影,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微光,衬得侯佩岑宛如一尊从御窑里捧出的上等瓷器。
吴宣仪催促着抬辇的太监加快些脚步。步辇还未停稳,吴宣仪便提着裙角跃了下来。粉霞似的纱裙在空中绽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侯佩岑跟前:“娘娘久等了。”
小公主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美人,只见那景泰蓝的罗裙衬得侯佩岑肤若凝脂,吴宣仪一时看得痴了:“我果然没挑错,娘娘穿这身衣裳果然好看。”
侯佩岑眉眼弯弯:“是公主慧眼。”说罢便执起吴宣仪的手,轻声道:"公主请随臣妾入内用膳。"
殿内早已备好一桌精致菜肴——翡翠虾仁、御品鱼翅羹、莲藕炖鹌鹑,都是前日吴宣仪特意让知画传话时点明的菜式。
侯佩岑侯佩岑执起银箸亲自为小公主布菜,柔声问道:“公主近日在尚书房可学了什么?”
吴宣仪闻言突然噗嗤一笑:“娘娘现在这样像极了我母后。”说完,她撅起嘴,眼里漾着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侯佩岑,“好不容易休沐,一提起尚书房,我光是想想就开始困了。”
侯佩岑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你在皇后面前也像这般蒙混过去?”
吴宣仪吐了吐舌头:“自然不会,我随便说些什么,母后都会夸我的。”
“臣妾也可以夸你啊。”
“那不一样。”
侯佩岑故意逗她:“哦?有什么不一样?”
吴宣仪支吾着去戳碗里的虾仁:“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膳毕,吴宣仪搁下玉箸,忽地支颐凑近:“婕妤娘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侯佩岑没想过吴宣仪会问她这个问题,双眸微微瞪圆。入宫五载,位份早已取代了她的名字,就好像一部分的自己也随之被抹除了。就像被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连自己都要忘记原本的啼鸣。
侯佩岑心尖忽地一软,眼睛亮亮地看着吴宣仪:“侯佩岑,妾身叫侯佩岑。”把名字说出口的刹那,竟有种久违的悸动,恍若枯井深处突然照进一束天光。
侯佩岑轻轻执起吴宣仪的右手,指尖在柔嫩的掌心细细描画。横折、竖钩、撇捺——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吴宣仪咬着下唇强忍痒意,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掌心。
最后一笔收尾时,吴宣仪忽然绽开笑靥,眼底落着星子:“侯佩岑——我记住了,娘娘的名字果然很好听。”
久违地听到他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侯佩岑眼底盛满了笑意:“公主的名字也很好听。”
吴宣仪闻言却忽然蹙起秀眉:“娘娘,如今我们可算是朋友?”
侯佩岑神色微怔,羽睫轻颤:“……算是吧。”
“既是朋友,何须这般生分?”吴宣仪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佩岑姐姐你私下唤我宣仪就好。”
侯佩岑下意识回答:“这不合规矩……”
“礼法岂非人所立?”吴宣仪撇了撇嘴,“太子哥哥与太傅家的公子私下都以名讳相称,也不见有人置喙。”
说着,她拽着侯佩岑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尾音拖得绵长:“就我们独处时这般称呼,好不好?”
侯佩岑从未想过在这九重宫阙中交友,更遑论对方还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可望着吴宣仪那双盈满期待的明眸,所有推拒之词都化作了一声轻叹。她唇瓣微启,一个“好”字像羽毛般轻飘飘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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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肯定的回答,吴宣仪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雀跃道:“那我们说好了哦。”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再过半月就要入暑了,佩岑姐姐今年可想要移驾避暑山庄?”
侯佩岑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全凭圣意定夺。”
“那可不成!等父皇定下名单就来不及改了。”吴宣仪急道,“你若想去,我便去求父皇。去年山庄新修的莲花池可美了,既能垂钓又能泛舟,总之,比闷在这宫里有意思多了。”
侯佩岑瞧着眼前这个极力说服自己的小姑娘,不由莞尔。她分明嘴上在问“你想去吗”,可那句句都分明在说“我想你去”。
“若是臣妾……我不想去呢?”侯佩岑故意拖长了语调,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吴宣仪的反应。
吴宣仪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那我们只能三个月后再见面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没关系,我会把趣事都记下来,回来讲给你听。”
侯佩岑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可是,我也不想错过这些趣事怎么办?”
吴宣仪猛地抬头,脸上瞬间顿时绽放出笑容:“那佩岑姐姐就等着好消息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