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天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握紧了相机背带。
简单吃过早饭,奶茶温热,炒米香脆,配上一小块酸甜的奶豆腐,整个人很快便彻底清醒过来。图鲁年纪大了,不愿多走动,便留在蒙古包收拾照料,剩下四人一同出发,往草场深处走去。
朝云走在最前面引路,琪琪格跟在一旁,时不时指着远处的花草,轻声介绍名字。陆跃走在李维天身侧,一边走一边随口提点:“拍照别只盯着景,要等光。草原的光走得快,早间柔和,正午烈,傍晚金红,每一刻都不一样。大赛看的不只是技巧,还有情绪。”
李维天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几乎舍不得挪开目光。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牧草的清香,不似昨日正午那般滚烫,多了几分清晨的温润。草浪一层层起伏,像绿色的海浪在脚下翻涌,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鸟从草间惊起,翅膀划破空气,留下一串清脆鸣叫。
琪琪格脚步轻快,走几步便回头笑一笑:“陆叔叔,前面那片坡地花开得最好,现在光最柔,拍出来特别好看。”
“你倒是比我还懂拍照。”陆跃打趣。
琪琪格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都是看别人拍多了,跟着学两句。”
朝云走在外侧,默默护着两人,遇到难走的土坡便伸手扶一把,话不多,却处处周到。遇到成群的牛羊,他会稍稍放慢脚步,示意大家轻声,免得惊扰了牲畜。
李维天一路走,一路拍。
他彻底沉浸在摄影的世界里,内向与拘谨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专注与投入。
他拍沾着露珠的草叶,晶莹的水珠被晨光映得透亮,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拍低头啃草的骏马,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姿矫健,线条流畅;
他拍远处散落的蒙古包,炊烟细细一缕,升上澄澈的天空,安静又温暖;
他拍低低掠过天际的云,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明暗交错,层次丰富;
他拍牧民策马而过的身影,马蹄扬起尘土,风灌满衣袍,自由而热烈;
他拍蜿蜒的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与白云。
他也在不经意间,拍下了朝云回头示意他小心的侧影。
快门轻响,一瞬定格。
镜头对准草原,余光却记住了一个人。
陆跃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点头:“你看,人一静下来,镜头就活了。草原不用刻意找角度,站在哪里,都是一幅画。你把这份辽阔拍进去,大赛就赢了一半。”
朝云也在一旁附和:“陆叔叔说得对,我们草原人不懂得什么构图,但看着舒服,就是好的。”
四人一路走,一路停。
越往草原深处走,天地越开阔。
没有围墙,没有屋檐,没有遮挡,头顶是整片蓝天,脚下是整片绿地,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李维天渐渐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开口问一两句花草的名字、牛羊的习性,朝云和琪琪格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正午时分,阳光渐渐热烈起来,热风再次席卷草原,带着熟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四人找了一处有树荫的坡地坐下,琪琪格拿出随身带的奶食与水,分给大家。
陆跃靠在土坡上,望着远方,轻声道:“每次来这儿,都觉得心里敞亮。以前帮过大家一点小事,你们记到现在,其实是草原治愈了我。也治愈这孩子。”
朝云认真道:“陆叔叔别这么说,我们牧民记恩,你是真心待我们,我们就真心待你。这小伙子安安静静的,一看就很会拍,一定能在大赛上拿好成绩。”
琪琪格也轻轻点头:“是啊陆叔叔,这里永远都欢迎你。我们也希望,他能把我们草原最美的样子,拍给更多人看。”
李维天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却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他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全是草原的风、草原的光、草原的人与烟火。
他忽然明白,师傅带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一场摄影比赛。
更是为了让他从春江连绵的雾色里走出来,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辽阔,什么是滚烫的人间。
风还在吹,草浪依旧起伏。
镜头里的草原很美。
而镜头外的人心,更暖。
他的摄影之路,从这片碧草长歌之中,真正开始了。
而他与这片草原,与草原上的人,故事也才刚刚起笔。
一行人在草原上断断续续采风,一晃便是两三日光景。清晨追着薄雾与日出走,傍晚候着晚霞与归羊停,李维天的相机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朝云与琪琪格陪着他们走遍了附近的坡地、河畔、牧群与零星散落的蒙古包,哪里光好,哪里花开,哪里炊烟最温柔,一一指给他看。朝云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放慢脚步,在他弯腰取景时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在他险些踩空时伸手轻扶一下,分寸干净,举止妥帖。
李维天渐渐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拘谨,偶尔会主动问一句草的名字,或是马的习性,朝云都耐心答他。镜头里是草原,镜头外,也悄悄记下了一个挺拔安稳的身影。他在朝云不曾留意的时候,偷偷按下过两次快门。一次是朝云牵着马站在晨光里,侧脸被光描出一层浅金,眉眼温和;一次是他回头示意自己小心,风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坦荡又明亮。两张照片,他自始至终没有存入参赛的文件夹,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悄悄藏在相机深处,像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心事。
有些风景可以公之于众,有些人,只想悄悄私藏。
临行那日,天格外蓝。图鲁送了一程又一程,握着陆跃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两个老人并肩站在风里,说着往后常来、一定再聚的话,满眼都是不舍。琪琪格也再三叮嘱,有空一定要再回来看看。
朝云把他们送到车边,临上车前,忽然拿出手机,看向李维天。
“加个微信吧,以后再来草原,提前说一声。”
李维天微微一怔,轻轻点头,拿出手机扫了码。
通过好友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却不约而同轻轻弯了下眼角。
车子驶离,草原慢慢缩成远方的一片绿。李维天坐在后座,回头望了一眼,朝云还站在原地,身影挺拔,像一株扎在风里的树。
回到春江,整座城依旧浸在天青色的烟水汽里,可他再看这片朦胧的天,心里已经多了一片辽阔坦荡的绿。
接下来一段日子,师徒二人闭门不出,专心整理参赛照片。几千张素材一一筛选,李维天眼神专注而沉静,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删删改改,精益求精。他本就镜头干净、心思细腻,最擅长捕捉那些旁人忽略的情绪与瞬间——草叶上的露珠、骏马垂眼的温柔、炊烟升起的弧度、篝火跳动的温度、牧民脸上朴实的笑意,还有风掠过草原时,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坦荡。
翻到中途,屏幕忽然一闪,出现了朝云在晨光里的侧脸。
李维天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飞快一划就带了过去,语气平静地掩饰:“这张是废片,当时随手按的。”
陆跃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问,也没有察觉他瞬间绷紧的肩线。师傅向来尊重他的镜头与心思,从不过度干涉,更不会深究他藏在快门里的柔软。那两张照片,依旧安安稳稳地藏在深处,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一组照片最终定稿,色调克制,情绪饱满,既有天地辽阔,又有人间温热,完美贴合大赛主题。陆跃翻看着,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这一组,稳了。”
报送参赛之后不久,消息轰然传来。李维天的作品凭借极强的感染力与细腻的情绪捕捉,一举斩获全国大赛最高奖项,奖金丰厚,在整个摄影圈内引起不小的轰动。多家摄影杂志、文艺刊物、媒体平台争相联系,邀约采访、刊发、合作,一时之间,他的名字被许多人熟知。
可李维天依旧是那个不爱热闹、不喜喧嚣的性子。面对蜂拥而至的应酬与曝光,他只觉得无措又疲惫,不愿踏出自己安静的小世界。所有对外接洽、采访推辞、合作洽谈,几乎全都由陆跃一力替他挡下、妥善处理。师傅护着他的性子,也守着他的热爱,只让他安心留在自己的光影里,继续拍照,继续安静生活。
外界喧嚣阵阵,镜头后的人依旧沉默。
只有李维天自己知道,在无数张获奖作品之外,他还悄悄藏着两张不属于比赛、不属于名利、只属于草原与某个人的照片。
风从远方来,心事轻轻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