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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碧草长歌(上)

云之名

春江的天,常年是一层晕开的烟青色。雨意悬在檐角,迟迟不肯落下来,把整座城都浸在半湿不干的雾里。

风是软的,水汽是润的,连光影都淡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李维天就是在这样绵长温吞的水汽里长大的。

他是家中次子,上面有一个各方面都亮眼的哥哥,父母都是一辈子深耕讲台的老教师,温和、通透,也格外开明。二老并非不疼他,相反,心里始终装着这个小儿子,只是从不强求、不逼迫,习惯了用沉默的方式托举他。

李维天天生性子静,不爱说话,不喜热闹,从小便习惯了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争抢,不表达,不轻易向外人袒露心事。家人看在眼里,却从不多加干涉,无论他想做什么,走哪条路,身后永远有默许与支持。他常年穿干净熨帖的衬衫,袖口整整齐齐,背着一只相机,在雾巷里独自徘徊。拍照是他与生俱来的出口,镜头是他最安心的屏障。

一次偶然的机缘,他结识了现在的师傅陆跃,从此跟着学习摄影,辗转参加各类赛事。他没有固定刻板的工作,生活简单,朋友寥寥,内心却始终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光影天地。

要知道,一片落叶落入掌心,不是偶然。

这一年,全国性的大型摄影赛事公布了主题——天地之间·人间烟火。

陆跃拿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维天。

这孩子有灵气,有耐心,镜头干净,情感细腻,唯独少了一点格局,少了一点真正开阔的东西。春江的雾软,却也困人,再拍下去,眼界只会越来越窄。想要在大赛里真正拿出一张能震得住人的作品,必须带他走出去,走到天地大开的地方。

“这次比赛,对你很重要。”陆跃在雾气里找到他时,轻声说,“草原的光、风、颜色、人情,都是你镜头里没有的东西。拍好了,这一张,能让你站到更高的地方。”

李维天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按住相机包的带子,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大赛名利,只知道师傅让他去,他便去;师傅说那里值得拍,他便信。

青石板路被连日的水汽浸得温润发亮,倒映着两侧老建筑飞檐翘角的影子,弯弯曲曲地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深处。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潮气,绿得发暗,一摸一手湿凉。斑驳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灯笼,布面软垂,在风里轻轻晃荡。他屏息,微微弯腰,蹲在石桥下,对准檐角垂落的水痕,轻轻按下快门。

水汽凝在檐角,坠成细碎的水珠,慢悠悠坠落。他将这一幕收进取景框,仿佛也将春江这一段化不开的软,一并藏进了相机里。

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老樟树与旧木头混合的气息,清冷却黏腻。他的睫毛沾着细密的水珠,鼻尖也凉凉的,却浑然不觉。此刻,镜头里的世界,远比现实更让他着迷。

镜头能留住雾,却留不住心里那点闷。

“维天,走了。”

陆跃的声音穿透薄雾,温和而坚定。

他手里捏着两张一路向北的车票。

“去草原,拍一组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长途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车轮碾过铁轨的震动持续不断,像一首沉闷而固执的背景音。李维天靠在窗边,几乎一路都醒着,不说话,不与人攀谈,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

景物从一开始春江畔的小桥流水,一点点变得开阔。房屋稀疏,田畴延展,再往后,树木变少,土坡变多,大地露出裸露的黄色,连绵成片。等到视线里彻底没有了高楼,只剩下戈壁滩上零星的骆驼刺,低矮、坚韧、扎在干裂的土地上,他知道,春江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某一个黎明,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从地平线漫上来。

李维天睡得很浅,几乎是瞬间被窗外突如其来的绿惊醒。

他猛地掀开窗帘,整个人微微一怔。

铺天盖地的绿,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晨雾像冷却的牛乳,漫无边际地铺在草原上,远处的蒙古包顶着一层淡淡的金边,在雾中半隐半现。羊群像被谁撒在绿毯上的珍珠,一团团,一片片,缓缓移动。空气里的味道彻底变了,不再是潮湿的樟叶气,而是干燥、清冽、带着牧草清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一点点卷走他身上、头发里、衣服纤维里最后一丝春江的潮气。

原来山河辽阔,真的可以治愈一个人的沉默。

他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对一片陌生的土地,生出了近乎虔诚的向往。

他忽然明白,师傅为什么一定要带他来这里。

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光,都带着可以入镜的生命力。

火车继续向前,绿越来越浓,越来越广,直到天地之间只剩下草与天。

抵达小镇时,已是正午。

太阳悬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把土路晒得发烫,踩上去仿佛都能闻到干燥的土腥味。路口老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点。

图鲁和朝云已经在那里等候。

图鲁须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刻着风霜,却精神矍铄。一身靛蓝色蒙古袍,边缘绣着婉转的银线云纹,领口一枚铜制狼头佩饰,被常年的日光与汗水磨得温润发亮。他是这片草原上受人敬重的老人,沉稳、宽厚,话不多,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站在他身旁的,是朝云。

一身合体的蒙古袍,棕褐底色,滚着一圈暗红镶边,身形挺拔结实,肩背宽阔,是常年在草原上骑马放牧、风吹日晒练就的挺拔。脸上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不黑不糙,是健康透亮的蜜色,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一看便是性子爽直、做事可靠的草原汉子。

两人看见陆跃,立刻迎了上来。

“陆叔叔!”

朝云开口,称呼自然又亲近,像是从小叫到大。

李维天站在陆跃身后,微微低下头,轻轻点了点,算作招呼。

他依旧不习惯主动与人亲近,只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眼眼前无边无际的晴空与旷野,心脏轻轻一跳。

有些相遇,连风都提前打过招呼。

越野车碾上草原土路的那一刻,颠簸骤然变得剧烈。

坑洼不平的路面让车身一颠一震,座椅反复撞着后背,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轻轻晃荡。车轮卷起尘土与碎草,扑在车窗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斑。李维天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外面。

草原在他眼前无拘无束地铺展开。

近处的草叶带着锯齿状的锋芒,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叶片边缘翻起细微的卷,透着被烈日烤过的韧劲。草根深扎在土里,一簇簇,一片片,汇成无边无际的绿海。风一吹,草浪层层起伏,从近处一直涌向天边,像活物一般呼吸、涌动。

稍远些,羊群如风吹散的棉絮,缓慢而悠闲地在绿毯上移动,偶尔有几只抬头,咩声被风送过来,轻软而遥远。更远处,几匹骏马低着头啃草,鬃毛被风掀起,身姿矫健,线条流畅,在开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自由。

天际平直得没有一丝褶皱,天空是那种洗过一般的湛蓝色,干净、透亮、辽阔得让人窒息。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悬着,形态蓬松,光影在草地上缓慢移动,一块亮,一块暗,像天地间一幅缓慢流动的巨画。

“把窗打开吧。”陆跃回头看向始终有些拘谨的李维天,“闷在车里,闻不到草原真正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它的魂。拍照片,先入心,再入镜。”

李维天依言缓缓摇下车窗。

下一秒,滚滚热浪便裹挟着浓烈的草原气息,一股脑涌进车厢。

那是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热风,干燥、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荡,扑面而来。风里裹着晒得微焦的青草浓香,混着淡淡的、醇厚的牛粪气息,不浊不腻,反倒带着土地与牲畜共生的踏实野气,间或还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热气一层接一层涌进来,裹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春江带来的闷湿被彻底冲散,只剩下滚烫、开阔、让人胸口发涨的自由。

风灌进胸膛的那一刻,春江的雾就散了。

朝云握着方向盘,笑声被风吹得散开:“陆叔叔,你看这风,跟你当年在草原跑前跑后时,还是一样烈。”

陆跃望着窗外,眼神温和:“还是这片草原敞亮。拍摄影大赛,这里的每一寸,都是素材。”

李维天深吸一口气,热风灌满衣襟,衬衫被吹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他望着窗外无垠的绿与洗练的蓝天,那颗常年安静内向的心,竟被这粗粝热烈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举起相机。

车子冲上一道缓坡,整片草原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绿得发亮的牧草漫过车轮,一直绵延到天际尽头,骏马甩着长尾低头啃食,马蹄踏过之处惊起几只蚂蚱蹦进草丛。天空是透亮的湛蓝色,大朵白云慢悠悠地浮动,影子在草场上缓缓游走,像温顺的巨兽在踱步。

李维天胸口微微发紧。他在画册里见过草原,在镜头里想象过辽阔,却从未被这样真实又滚烫的辽阔狠狠撞进心里。风穿草叶如潮声,远处隐约飘来牧民的歌声,混着马头琴的悠长尾音。他推开车门,脚下的草甸松软厚实,冰凉的草叶没过脚踝,晨露的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与身上残留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陆跃走到他身边,轻声叹道,“镜头装不下,得用心记。记在心里,拍出来的照片才有魂。”

李维天没说话,只是默默举起相机,指尖已经悬在快门之上。

原来草原,也可以只属于一个人。

图鲁早已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攥住陆跃的胳膊,力道沉稳又热情。

“可算到了。”图鲁声音洪亮,“家里都准备好了。晚上牧民们都来,热闹热闹,也让这小伙子好好感受一下草原的人气。”

主蒙古包前,一道轻快的身影迎上来,是朝云的妹妹琪琪格。

她穿着浅色系的蒙古袍,裙摆绣着小巧的花草纹样,眉眼温柔,手脚麻利地帮着拿行李、引客人入包。

“陆叔叔,一路辛苦。”她声音清甜,转头又对李维天温和一笑,“快进来歇歇,奶茶已经煮好了。”

李维天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麻烦了。”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笼罩在草原上。

附近的牧民们听说陆叔叔来了,还带了参加全国摄影大赛的年轻摄影师,纷纷赶来。有人拎着刚宰好的新鲜羊肉,有人抱着自家制作的奶豆腐、奶皮子、黄油馃子,有人提着整壶的马奶酒,还有人背着马头琴、四胡、潮尔等乐器,三三两两聚在毡包前,说笑寒暄,原本安静的草场瞬间热闹起来。

这是草原人最实在的热情——敬重的人来了,要拿出最好的吃食;远方的摄影师来了,要拿出最热烈的歌声,让他把草原的热闹一并拍走。

夜幕彻底落下时,篝火熊熊燃起,接风宴正式开始。

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干柴在火中爆裂,火星随着晚风向上翻飞,在深青色的夜空里划出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火光映亮了每一张淳朴的脸,也将整片草场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整张宴席沿着毡包外围铺展,厚厚的羊毛毡上摆满吃食,琳琅满目,热气腾腾,一眼望不到头。

正中央架着一整只烤全羊,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香料与草药的香气随着热气肆意弥漫,霸道地占据整个鼻腔。羊油顺着肌理缓缓滴落,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声响,香气更烈,几里外都能闻见。旁边的大盘子里码着整齐的手把肉,肉质鲜嫩,纹理清晰,肥瘦相间,一旁摆着韭菜花、盐面、自制辣酱与蒜蓉,简单一蘸,便是草原最地道的滋味。

铜壶里的奶茶持续翻滚,热气袅袅上升,醇厚的奶香混着砖茶的微涩与盐的淡咸,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奶豆腐酸甜软糯,奶皮子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炒米酥脆喷香,混着奶茶一同吃下,饱腹又踏实。还有风干牛肉、奶酪、奶嚼口、自制果酱、黄油饼、沙果干……摆得满满当当,尽显草原人的豪爽与大方。

一旁的银碗、木碗里斟满马奶酒,酒液清亮,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酒香醇厚,带着一丝奶甜,只闻一口,便让人心神荡漾。

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叙旧,说着雨水、牧草、牛羊、迁徙,说着这些年草原的变化,也说着陆叔叔当年的恩情。年轻人则围在篝火旁,调弦、试音、拍打节奏,不多时,悠扬的马头琴声便在夜色里荡开。

琴声高亢、悠长、苍凉而辽阔,像风穿过山谷,像水流过草原,带着草原独有的气魄,顺着风飘向远方,与草叶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有人拉起四胡,有人敲击手鼓,音律层层叠加,热烈而奔放。

有人率先起身,捧着银碗,走到陆跃面前,唱起祝酒歌。

歌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一字一句都带着坦荡与真诚,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动人。歌词里有对远方客人的欢迎,有对草原美景的赞颂,有对美好生活的祝愿,也有对摄影师的期盼——盼他用镜头留住草原最美的模样,在大赛上为草原争光。

歌声一起,周围的牧民纷纷跟着和声,男声粗犷,女声清亮,琴声、歌声、笑声、拍掌声混作一团,热闹得几乎要将夜空掀翻。一曲唱罢,满场欢呼,银碗高举,马奶酒一饮而尽。

人间盛大,原来也愿意为一个陌生人亮起灯火。

陆跃作为贵客,又是众人敬重的陆叔叔,自然是敬酒的中心。

他早年与草原结缘,真心实意帮过牧民,如今归来,人人都敬他、念他、谢他。一杯接一杯的马奶酒递到面前,他笑着一一接过,爽快饮下,面色微微泛红,却依旧精神爽朗。

而李维天,作为陆叔叔带来、为摄影大赛而来的年轻摄影师,也被这份无措的热情裹挟其中。

他本就性格内向,不善应酬,更极少饮酒。面对草原人真诚又热烈的敬酒,一句句滚烫的祝酒歌,一张张淳朴热情的笑脸,他根本不知如何推辞。

“祝你拍出好作品!”

“祝你大赛拿金奖!”

“祝你喜欢我们草原!”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

马奶酒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奶香,初尝并不觉得烈,可后劲却十足。几轮下来,酒精便开始在体内发作。他的脸颊迅速发烫,脑袋渐渐昏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歌声与琴声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变得遥远又缥缈。手脚发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柔软的云朵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涌上来,他再也撑不住,低声含糊地告了声失陪,便踉跄着起身,快步走出热闹的人群。

晚风一吹,凉意袭来,不适感愈发强烈。他扶着毡包外的木杆,弯下腰,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

这一幕,正好被走出蒙古包的图鲁看见。

老人眉头微蹙,一眼便知这年轻人是喝多了。他没有责备,只是朝不远处的朝云招了招手。

“朝云。”图鲁声音沉稳,“你陆叔叔带来的孩子喝多了,你去好好照顾一下,扶到旁边小毡包里,给他弄点蜂蜜水,擦一擦,别让他一个人难受。”

“知道了,阿爸。”

朝云应声走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手稳稳扶住李维天的胳膊,力道适中,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能稳稳将人扶住。半扶半搀地,带着李维天走向旁边一间单独的小蒙古包,避开了主包的喧闹。

这间小毡包明显是提前收拾好的,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毡垫,空气中没有酒气与烟火气,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朝云扶他坐下,转身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盆温水,搭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他拧干毛巾,温度适中,轻轻递到李维天面前,见他浑身无力,便主动上前,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脸颊与脖颈。温热的毛巾拂过发烫的皮肤,带走了酒意带来的燥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喟。

随后,他又端来一碗温好的蜂蜜水,甜度适中,暖意融融。他一手轻轻托着李维天的后背,一手将碗递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下。蜂蜜水温润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缓缓安抚了翻涌的肠胃,也稍稍驱散了几分浓重的酒意。

“缓一缓,睡一会儿就好了。”朝云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意外地柔和细心。

李维天闭着眼,昏昏沉沉,只记得掌心的温度,与颈间一瞬的柔软。

原来陌生人的好意,也能让人鼻酸。

主蒙古包内,热闹依旧。

陆跃与图鲁两个老人相对而坐,酒杯偶尔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他们不再高声谈笑,只是低声聊着过往旧事,说着这些年的牵挂与惦念,也说着李维天这次摄影大赛的期许。篝火噼啪作响,琴声歌声依旧悠扬,整个草场都沉浸在温暖热闹的氛围里。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

欢聚的牧民们渐渐尽兴,陆续起身告辞。没有人推诿,也没有人懒散,留下的人自发地收拾碗筷,擦拭毡毯,熄灭篝火,将满地的吃食残渣清理干净。不过片刻,原本热闹喧嚣的场地便恢复了整洁,只剩下蒙古包内温暖的灯火,与草原深处温柔的风声。

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在热闹与温情中落下帷幕。

李维天在醉意与蜂蜜水的温润里昏昏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没有春江的黏腻潮湿,没有街巷里隐约的人声嘈杂,这里只有干燥安稳的风,与无边无际的静。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微光从蒙古包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冽。他坐起身,脑袋还有些轻微的昏沉,只是胃里早已舒坦许多。掀开毡帘走出,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天边泛起一层淡金,朝阳正从地平线缓缓爬升,将整片草原染成温柔的暖色调。牧草上还凝着细密的露珠,被光一照,像撒了满地碎钻。远处的羊群已经出了圈,像一片缓缓流动的云,在草场上慢慢移动。

“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李维天回头,看见朝云正牵着马站在不远处,身上换了一身轻便的短打,健康的肤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朗。

“睡得还好吗?昨晚喝多了。”

李维天微微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应:“麻烦你了。”

“不碍事。”朝云笑了笑,“陆叔叔早就起来了,跟我阿爸在河边说话呢,琪琪格煮了奶茶,正等你过去。今天要拍照片,得趁早,草原的晨光,最出片。”

李维天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夜醉得模糊,可那份被妥帖照顾的暖意,却清晰地留在了心底。

有些温柔不必声张,心会替我记得。

李维天跟着朝云走向主蒙古包,远远便看见琪琪格端着铜壶来回忙碌。她今日换了一身淡蓝色蒙古袍,在清晨的绿色里格外清爽。看见他来,姑娘立刻露出温和的笑:“你醒啦,快过来喝碗热奶茶,醒醒酒。”

说话间,陆跃与图鲁也从河畔缓步走回,老人衣襟上沾了些草屑,精神却格外好。

“陆叔叔。”

朝云和琪琪格同时开口,称呼整齐又亲近。

陆跃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维天身上,带着几分了然:“酒醒了?今天带你好好拍一拍草原。光影、色彩、人情、烟火,全在这儿。这次摄影大赛,能不能出代表作,就看这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