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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盗笔:旧梦不归人

我叫姜小满,今年,一百二十四岁。

可若是站在镜子前,任谁看了,都只会说这姑娘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眉眼清浅,穿得随性,长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半点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年轻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跨越百年的沧桑,是姜家覆灭的血海深仇,是颠沛流离的半生苦楚,还有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的孤寂。

我本是九门外三门姜家的人,姜家世代道法,专司捉魂除祟,在玄门之中也算有几分根基。十四岁那年,是我人生中最天翻地覆的一年。我的祖父,也就是姜家前任家主姜明,久病无医,撒手人寰。作为姜家直系血脉,我顺理成章成了家主候选人,没等我从祖父离世的悲痛中缓过神,族中长辈匆匆扶我上位,我成了姜家最年轻的家主。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权谋算计,只想着承袭祖父遗志,守好姜家,守好身边的人。姜楠与姜云蝶是族中待我最亲的两位亲人,待我如知己,一路护着我,教我道术,教我打理族中事务。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坐上家主之位不过五天,姜家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山,竟瞬间崩塌。

族中内部之人勾结海外势力,突然发动叛变,刀光剑影染红了姜家的庭院,平日里和睦相处的族人,转眼变成了索命的恶鬼。他们喊着我不配当家主,喊着要夺姜家的传承与宝物,混乱之中,族人四散奔逃,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大多成了刀下亡魂。

姜楠与云蝶拼尽全身修为,将我护在身后,他们的道法在叛军的围攻下渐渐不支,鲜血溅在我的衣摆上,刺得我眼睛生疼。“小满,跑!活下去!”这是云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她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姜楠也紧随其后,为了给我争取逃跑的时间,生生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我看着他们的尸体,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可我不敢停,只能拼了命地往后跑,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姜家的轮廓在我眼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我一生都回不去的故土。

从那天起,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昔日姜家的小小家主,沦为了四处逃窜的丧家之犬。那些叛变的人,从未放弃过追杀我,他们怕我活着,怕我日后回来复仇,我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为了活下去,我重操姜家旧业,凭着一身粗浅的道术,捉孤魂野鬼,除山间邪祟,换些碎银,勉强糊口。白天躲在破旧的道观、废弃的破屋中,不敢露头,夜晚才敢出来行事,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就被那些白眼狼找到,落得和族人一样的下场。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姜家曾经的模样,只记得活下去,是我唯一的执念。直到我遇见了齐铁嘴,我的人生,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是在长沙的一处小巷,我刚除完一只作祟的小鬼,浑身疲惫,又饿又冷,蜷缩在墙角,几乎要撑不下去。齐铁嘴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绛色长袍,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手里拿着算卦的幡子,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与来历。

他是老九门的八爷,奇门八算,算尽世间事,待人却格外温和。他没有问我过往的恩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我说:“小姑娘,跟我走吧,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躲。”

就这一句话,成了我黑暗岁月里的救赎。我跟着他回了他的算命摊,那个小小的摊位,藏在长沙老茶营深处,却成了我最温暖的港湾。齐铁嘴待我如亲女,教我人情世故,护我周全,他知道我是长生者,也知道我身上的血海深仇,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我,让我那颗漂泊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依靠。

也是在他身边,我认识了老九门的其他人。张大佛爷张启山,一身正气,沉稳威严;二月红,戏子出身,却重情重义,温润如玉;还有张日山,沉默寡言,却始终守在佛爷身边,忠心耿耿。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我对他们满心敬重,他们也因齐铁嘴的缘故,对我多有照拂。那段日子,是我百年人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我甚至开始奢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天不遂人愿,安稳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岁月流转,齐铁嘴年事已高,抵不过生老病死。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他躺在床榻上,握着我的手,嘴角依旧带着笑,轻声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执念过往,随后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齐铁嘴走了,我心中唯一的支撑,彻底崩塌了。

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我黑暗中的光,光灭了,我活着,也只剩一副空壳。我看着他的灵柩,看着前来吊唁的老九门众人,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我甚至想,跟着他一起走,也好过在这世间,独自承受这无边的孤寂与痛苦。

我寻了短见,却被解九爷和吴老狗及时拦下。他们懂我的悲痛,却也不愿我就此赴死,两人合力将我关在房间里,老九门的前辈们每天轮换着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劝我想开,劝我活下去。可他们不懂,没了齐铁嘴,这世间于我而言,再无牵挂。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趁着他们不备,偷偷逃出了房间。我不想活下去了,可我又不甘心,我想找到复活人的法子,我想让齐铁嘴回来,想回到那些安稳的日子。

从此,我再次踏上了漂泊的路,一路寻遍名山大川,访遍玄门高人,只为寻那逆天改命、起死回生之法。可寻了许久,终究是一场空,世间哪有什么复活之术,生死有命,岂是凡人能轻易更改。寻法途中,我再次拾起道士的身份,一路除祟问道,走回了那条满是荆棘的老路,只是这一次,再无一人护我周全。

日子一晃,又是数十年。世间风云变幻,老九门的势力也渐渐更迭。我终究是放不下齐铁嘴,寻了个日子,回到了他的坟前,带上他最爱喝的茶,静静陪着他,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苦楚。

就在我祭奠他的时候,我遇见了吴老狗。

那时的吴老狗,已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娃,粉雕玉琢的,才四岁,像个小糯米团子,正是吴邪。他怯生生地躲在吴老狗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软糯可爱。

吴老狗认出了我,知晓我是齐铁嘴生前护着的人,他看着我落寞的模样,询问了我这些年的经历。得知我的处境,念及齐铁嘴的情分,他给了我一条生路。他说,吴家有后,便是身边这个小娃娃吴邪,他愿出钱,让我护着吴邪长大成人,保他一生平安。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吴邪,他眼神纯净,毫无杂质,像极了当年未经世事的我。齐铁嘴生前总说,要我心存善念,要我好好活着,或许,护着这个小娃娃,就是我活下去的新意义。我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应下了吴老狗的请求。

那时的我,已经88岁,可外表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而吴邪,才只是个四岁的小团子。从那天起,我便以“守护神”的身份,守在了吴邪身边,这一守,便是数十年。

吴邪从小就黏我,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我“小满姐姐”。小时候,他会拉着我的衣角,让我给他讲山间的故事,讲捉鬼的趣事;长大后,他依旧习惯依赖我,遇到难事,第一时间就会找我。他见证了我百年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而我,看着他从一个小糯米团子,长成了温润的少年,再到后来,踏入那扑朔迷离的迷局之中。

我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变化,看着他经历世间百态,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岁月如何流转,他对我,始终不变的,是那句下意识的“小满姐姐”。这声称呼,陪了我数十年,成了我除了齐铁嘴之外,又一个放不下的牵挂。

在守护吴邪的那些年里,我也从未忘记过姜家。我暗中积蓄力量,收拢当年散落的姜家旧部,一步步恢复姜家的势力,只为有朝一日,能重回姜家,为族人报仇,夺回属于姜家的一切。

可就在几个月前,我在追查姜家旧事的时候,突然发现,当年姜家的叛变,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这其中,藏着更深的阴谋,牵扯着无数势力,这潭浑水,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我若是不回去,姜家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那些幕后之人,永远会逍遥法外,而我,也永远无法真正安心。

一边是我守护了数十年的吴邪,一边是我必须回去面对的姜家血海深仇,我陷入了两难。可我知道,我没得选,姜家的债,我必须去还,姜家的事,我必须去了结。

我不能再陪着吴邪了。

我把这些年吴老狗给我的所有酬劳,一分不少地装进信封里,写下了简短的道别信,没有多说缘由,只说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往后无法再护他周全。

又是一个夜晚,和当年逃离姜家、逃离齐铁嘴灵堂的夜晚一样,寂静无声。我看着吴邪熟睡的脸庞,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终究是要辜负他了。我轻轻放下信封,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离开吴邪的这几年,我再次过上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姜家的旧敌,幕后的势力,都在盯着我,我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命,能不能保到复仇的那一天。

长生,于他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福气,于我而言,却是无尽的折磨。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看着岁月流转,物是人非,独自守着这漫长的岁月,承受着孤独与痛苦。

偶尔,我也会想起长沙的算命摊,想起齐铁嘴温和的笑,想起吴邪软糯的“小满姐姐”。

我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未卜,不敢有半分牵绊。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不知道能否等到姜家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更不知道,日后若有机会重逢,我与吴邪,与那些故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是姜小满,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四岁,表面二十七岁的逍遥散修,一个背负着姜家血海深仇,不得不砥砺前行的姜家家主。长生道远,风迟路难,我只能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不问归期,不问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