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伪装者

两人从档案库出来时，夜色正沉。文泷和颂南风不能判定南北两侧的掌事是否与庸家有关联，所以并未惊动两侧的掌事，而是把名单分了两份，颂南风负责东、北两侧，文泷负责西、南两侧，约定以鸟鸣为号，拔除之后在营地中央的阵枢碰头。

　　接下来的时间，兽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颂南风先去了北侧，以“临时抽调”的名义将名单上的两个人分别叫出值房，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处理的干脆利落——搜魂、封锁消息、将人暂时关押在兽营北角的废弃兽栏里，每走完一步就回到自己的巡查路线上，像是从未离开过。北侧结束之后是东侧，他更熟门熟路，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弟子的注意。等他回到阵枢时，文泷已经在等了。

　　“西、南侧搞定了。”文泷说。

　　“东、北也结束了。”颂南风靠着阵柱坐下来，手里握着方才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到的传讯玉符，“庸家给他们的联络方式很隐蔽，玉符只能单向接收消息，不能往外传。”

　　“所以他们只负责听命，不负责回报。”文泷说，“这就意味着，庸家那边还不知道钟川已经被端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三天后那批交易，得有人去。”

　　“他们只听钟川的。”颂南风说，“你去西侧，我扮成钟川。”

　　文泷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伸手拍了拍颂南风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朝西侧走去。颂南风将手里的传讯玉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袖中。

　　三天后运送草料的商队果然如约而至。

　　搜魂之后的钟川已经彻底失去用处，神志尽毁。文泷将他幽禁起来，严加看管。

　　而此时，扮成钟川的颂南风站在西侧草料库门口。

　　他穿着一件钟川常穿的外袍，袖口卷了两道——这是钟川的习惯。

　　没等多久，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从营地西门走进来，肩上扛着一卷草料。他第一趟路过颂南风身边时，目光停了一下。颂南风没有回看，但已经知道这就是钟川的接头人。

　　果不其然，那灰衣人送完两趟草料，路过颂南风身旁时，轻咳了一声。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上次那批货，老祖挺满意。就是量少了一点，下次多备几只。”

　　“最近查得严。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颂南风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看着灰衣人，语气丝毫不客气。

　　灰衣人像是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没有在意，随即话音一转，“那这批呢？准备好了？”

　　“备好了。今晚还是老地方。”颂南风随意扫视了一下四周，灰衣人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兽营后续会越来越乱，族里发话了，通知其他桩子，这批货交完之后，得撤了。”

　　撤了？

　　颂南风眉头微皱，突然联想到几日前的兽营袭击，这灰衣人既然能来通知钟川后续撤离。那就说明，庸家在近期可能会对兽营有大动作。

　　他收敛神情，故作惊疑，连忙追问道：“怎么这么快？这距离上次才过去几日，镇魔司那边已经起疑心了。”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冷声回道：“家主说了，老祖自有安排，我等听令便是。”

　　说罢，灰衣人没有多留，弯腰重新扛起草料，走进草料库。

　　颂南风站在原地，等他走出视线之后才收回目光，一只黑色瓢虫从他的发间飞了出来。这是他与文泷用来双向联络的讯声虫。

　　文泷的声音适时在他耳边响起。

　　“这庸家为什么要对兽营动手？”

　　“不知道。”颂南风揣测这灰衣人话里的意思，逐一分析道：“他说这批货交完之后就撤——说明动手的时间不会比这批货的交期晚。”

　　另一头的文泷沉默了一会儿：“钟川的搜魂里，没有提到这个。”

　　“钟川估计不知道。”颂南风说，“他只负责接货和交货。庸家那边是单线联络，每一条线都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所以那个灰衣人才会来通知他。”

　　日头已经偏西了，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抬头看向那隐于云间的浮岛。兽营后方连接着通往大昭各地的传送阵。如果庸家要对兽营动手，第一个要切断的就是这条线——断了传送阵，天鉴司的支援就下不来。

　　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忆着曲朝暮给他的玉简，其上记录有关尸妖的记载和应对方法。文泷那喋喋不休的话音从讯声虫传了过来，他却没有心思理会，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却一直落在灰衣人消失的方向。

　　必须尽快解决了这灵兽外流的事情，才能来防备庸家的后续动作。

　　颂南风长叹一声，着实觉得有些心力交瘁。这天都的水太深，当真是举步维艰，他突然想回南岭了，“当真是四面楚歌啊。”

　　“什么歌？”另一头的文泷发出了疑问，“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显然是没有的！

　　是夜。

　　子时刚过，扮成钟川的颂南风推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底下是几只赤云鹿的“尸体”，朝西侧角落的焚化炉方向走去。

　　路上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弟子，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钟师兄，这么晚了还去焚化炉？”

　　“白天忙着清草料，没顾上。”

　　那弟子看了一眼板车上鼓起的轮廓，没有多问：“行，那钟师兄你先忙。”

　　说完便带着人往营地东边去了。

　　颂南风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焚化炉不远，就在西侧兽场的边角地带，一丈高的砖砌台子，后面是烈焰熔炉，是西侧兽场用来焚烧感染毒素的灵兽的设施。

　　颂南风把板车停在炉口前，掀开草席一角，露出底下几只失去呼吸的赤云鹿，这些赤云鹿使用过醉生草后，陷入了短暂的假死状态，这便是文泷交给他的‘货物’。

　　颂南风拉了拉草席，盖住赤云鹿。他把板车角落处的布包一只一只搬下来，堆在炉口旁边。

　　一共五包。这是前些日子被尸妖啃食的赤云鹿尸体，文泷一直没来得及处理，所以这次便使唤他一起带了过来。

　　他按照钟川平时记录的方式——在焚化炉旁边的登记簿上写下日期、数量、原因，字迹也模仿得差不多。

　　做完这些，他把五只布袋依次推进炉膛，关上炉门，点了一把火。火光从炉口缝隙里漏出来，将他脸上映得忽明忽暗。他在炉前站了片刻，等火势稳定之后，才退开几步，将板车推回原处。

　　这时，墙的另一侧传来几声轻微的敲击，节奏均匀，疑似暗号。

　　“咚咚咚~咚咚~咚~”

　　颂南风回忆着钟川的记忆，钟川与接头人用这种方式联系，三接二、二加一，意为‘我已就位’。

　　待另一侧的响声停止后，颂南风再轻叩墙面，示意回应。他循着搜魂记忆中的手法，手掌贴在墙面上，感受阵纹的灵力流向。石块的位置确实变过了，但排列的逻辑没变——钟川学的这套手法有固定的变换规则，只要找到首块的位置，后面的路径就能推算出来。

　　颂南风的手指沿着墙面逐一划过，在第三行第七块石块上停住了。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陷，是用微弱的灵力打下的标记，别人看不到，只有布置阵纹的人自己知道。

　　焚化炉本就位于偏僻之处，这墙上的石纹哪怕一天变幻数十次，恐怕都没人会在意。

　　颂南风确认了标记位置，手指沿着石块边缘向下探了一寸，果然摸到了一道凹槽。他用力往下一按，那块砖向内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双向敞开的暗格，刚好够塞过去一个储物袋。

　　他把板车上那几只假死赤云鹿收进储物袋后，塞进暗格，随即轻敲墙面。

　　片刻后，一只手伸进了暗格。颂南风强忍住想要将那只手剁下来的冲动，任由着对方取走了储物袋。

　　他等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三声回叩——货收到了。

　　然后他合上暗格，将墙砖推回原位。

　　等确认另一侧没有动静，一个人从颂南风身后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一身明黄软甲劲装，肩上扛着一把几乎与他齐肩高的重剑，来人正是文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