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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兰甲阁

青山微暮

青故抬眼望去,一眼便洞穿了其中奥秘。

  那一眼看不到头的长梯,实际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浮生迷心阵——浮世三千,各有所执,此阵能引出心中妄念,引出心魔。

  这便是“斩我”的第一步。

  这一脚迈出去,是一往无前、青云直上;还是执念难却、跌落云端?谁也说不准。

  “走吧!”曲朝暮拉着她踏上石阶。

  青故跃跃欲试地踏入阵中,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一阵清风拂过,再次抬头时,便看到了刻有“镇魔司”三个大字的烫金牌匾。

  “嗯?”青故疑惑地回头,视线低垂,望向身后那没有尽头的长梯——仅仅一步之遥?

  什么也没发生。

  “你以为会发生什么?”曲朝暮笑问道。

  “异象、心魔、执念……总该有一样吧。”青故斟酌着,可能是因为自己特殊,所以这浮生迷心阵对她不起作用。

  “你也太高看这阵法了,哪有那么玄乎。”曲朝暮当年也就几步跨过青云梯——他天生心志坚定,这阵法所映出的心魔幻象对他而言形同虚设。所以他至今不明白这阵法是怎么吓退那么多人的。

  当年就是因为看到庸成险些被这心魔幻象吓到自裁,他这才一脚将他踢了出去。未曾想,自那之后便被他记恨上了。

  “那你当时看到了什么?”浮生迷心阵会映出另一个自己、心魔或者执念。青故突然好奇,曲朝暮的心魔和执念会是什么。

  曲朝暮思索了片刻,毫不犹豫地开口:“石头。一块飘在天上的石头。”

  但他没说——那块石头里有一个沉睡的人。

  他看得真切,那是他自己。

  “然后呢?”青故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他清楚地记得,那猩红的血水倾泻而下,久久不停。

  他顿了顿,“然后脚下是条河。”

  曲朝暮说得隐晦,只有他知道,那是一条由血雨汇聚成的河流。

  “没了?”青故眨着眼,皱眉看着他,仿佛在揣度他话里有几分真切。

  石头、雨天、河流……怎么可能这么简单?那石头代表什么?那场雨又是从哪里来的?

  青故显然是不信。

  她盯着曲朝暮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可他的目光坦荡得不像在说谎。

  没有人会内心强大到无所畏惧,更没有人生来便是无欲无求的……

  见青故仍是一脸怀疑,曲朝暮笑着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寒素当时也跟你一样。后来她越想越气,总觉得自己被骗了,所以追着我师父满院子跑,非要把他胡子拔光才罢休。”

  “寒素?”青故暗自惊讶——原来寒素年少时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这勾起了她几分兴趣,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回北地。为了留下她,我师父只能任由她拔胡子。”曲朝暮回忆往昔,时光荏苒,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寒素后来变成了天鉴司一霸,归海不臣为了不被她拔胡子,从那之后便将胡子全剃了,一根都不敢留。

  “北地?”青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面露几分茫然之色,“寒素也是封渊武宗的人?”

  “我没说过吗?寒素原名柳素。入主监察台后,便改名藏川寒素,但是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索性便叫她寒素了。”

  藏川?很少见的姓氏。青故从未听过这个姓氏,但她没有再追问。

  曲朝暮领着她继续往前走,绕过一面影壁,穿过一道月门,镇魔司的正堂便出现在眼前。

  迈过镇魔司的门槛,青故发现,这里的氛围像它的主人——冷冽、高效、不容置疑。

  就连站岗值守的镇魔卫都一脸不苟言笑。

  “少司。”一个年轻的镇魔卫抱着一摞书简走过来,目光在青故身上停了停,欲言又止。

  青故瞧着这人有些眼熟,待他走近,才认出是柳讼——之前在李渡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年轻镇魔卫,柳非衣的弟弟。

  仔细一看,他这相貌,简直就是男性化的柳非衣,两人不愧是姐弟。

  “说。”曲朝暮道。

  “大少司让人传话,说您回来了就去循星台一趟。”

  曲朝暮皱了下眉:“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青故:“我让柳讼先带你去兰甲阁——魔族的卷宗都存放在那里。”

  “好。”青故点头,“你去忙你的。”

  曲朝暮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镇魔司任何地方都能去。”

  “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把你镇魔司搬空?”青故明显愣了一下,“还是说,你一向这么容易轻信人?”

  曲朝暮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附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弄得她耳廓痒痒的:“那你搬空的时候,记得带上主人,毕竟我的全部家当可都砸在镇魔司了。”

  青故面颊微红,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不正经。”

  柳讼抱着一摞书简在一旁狂翻白眼,被迫目睹着两人的互动,却又不敢开口,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目送曲朝暮离开。

  她把令牌收好,转身跟着柳讼朝兰甲阁的方向走去。

  柳讼百思不得其解——自家老大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去了一趟清溪就性格大变,随身带着个女子不说,最后还堂而皇之地带回了天鉴司。

  他一路走一路偷偷打量着青故,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试探性地开口:“嫂子?”

  青故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回道:“怎么了?”

  “没事。”柳讼神情一滞,瞪大的眼睛犹如铜铃一般,像是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信息——这就答应了?

  两人路过一处回廊时,她听到两个镇魔卫在小声议论。

  “那就是少司带回来的人?”

  “嘘——不要乱说。少司的事,轮不到我们议论。”

  “我就是好奇……咱们少司从来不近女色,这次怎么……”

  “闭嘴。你还想不想干了?”

  “咳咳……”柳讼暗示性地轻咳两声。

  议论声戛然而止。

  青故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暮春的风里,裹着几分初夏的燥热,流云缓缓游走。

  兰甲阁

  天鉴司典藏卷宗重地,青石筑楼、铁栅封窗,阁前池水常备防火。

  楼阁三层,底层值守晾卷,中层存人族刑狱案卷,顶层收纳万族秘档。楠木卷柜依甲乙分类,樟匣封卷、药草防虫,满室墨香混着樟木陈气。地底密室锁禁孤案卷,守备森严,非持令牌不得入内。

  青故和柳讼一踏进顶层大堂,一群身着广袖宽袍的文士埋头在桌案前,一手施着搜寻术法,一手拿着笔在纸上疯狂记录。

  没有嘈杂的议论,没有无谓的寒暄,桌案上的卷宗纸页发出“刷刷”的声响,时不时有书简摩擦的声音。每个人都埋头做事,偶尔有低声交谈,也是三言两语便结束。

  青故和柳讼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兰甲阁负责镇魔司所有案件记录和卷宗存档,由文士专门归纳和管理。

  镇魔司每天需要整理归纳入档的卷宗数量庞大,所以采用了四班二轮的轮替制度。三十二人分为甲乙丙丁四班,一日划昼夜两值。每日两班分别值昼班和夜班,余下两班休整,隔日轮换往复,终年值守不断。

  若是有人告假,需出双倍酬劳请对班的同僚代替自己上值。曲朝暮并未阻止这种风气,毕竟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只要没有触及律例刑法,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故瞧着这般体贴的值守制度,都想拜入镇魔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