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烛火摇曳。
青故的意识慢慢飘远,整个人如坠云雾,沉沉浮浮。
她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苍茫黑暗里,一缕微光凝成缩影,映出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无垠的金色原野,长河横贯其间。
她的意识如云絮般浮在半空,望见长河尽头连着一片浩瀚海洋。
原野深处,矗立着一扇刻满太阳纹的巨型石门,金辉流转,万古不灭。
意识游离间,七座漆黑巨城按七星位排列,错落有致。黑铁似的长城横贯原野串联七城,城墙高耸入云,重得似要将天地压得倾斜。
城外战火滔天,魔物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无数身影持刃冲杀,天雷轰鸣,天地昏暗。满地尸骸冒着黑烟,鲜血汇入长河,将大地染成一片沉暗的褐红。
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嘶吼声,金戈利刃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恍惚中,有个人在喊:“权羲,醒醒……权羲……”
是道女声。
权羲,是谁?是在叫我吗?
眼皮好重,睁不开,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呼喊声还在继续……
“权羲……权羲……醒醒!”
又来了。
权羲到底是谁?我吗?谁在叫我?
“青故,醒醒……”一道男声穿透那如浓雾般的意识,驱散了她的恍惚。
睁开眼,迷蒙的视线中,一张脸模糊在光影里,逐渐清晰——是曲朝暮!
“你回来了……”青故缓缓抬起眼皮,出口的声音带着些许大梦初醒的朦胧。
曲朝暮明显地松了口气,捏着袖子擦着她额头上冒出的汗。
“我怎么了?”青故深吸一口气,这才悠悠清醒过来。
她抿着唇,平复着呼吸,看了看周遭——原来是睡着了。
脑袋昏沉,意识仿佛还停留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线,没能从那场血腥的场景中彻底抽离出来。
“像是梦魇了。”他连忙扶着她坐起来,拿软枕垫在她腰后,转身去倒了一杯凉茶。
凉茶入喉,昏沉的头脑这才有了几丝清明。
“好点没?”曲朝暮放下茶杯,坐在榻边,继续为她擦着汗。
“嗯。”
“做噩梦了?”
算是噩梦吗?算是吧。
可那个声音喊的“权羲”……是谁?为什么会在她的梦里?
“怎么了?”看着她短暂失神的模样,曲朝暮皱了皱眉头。
“没事。”青故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她躺回床上,手指下意识地搅在一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曲朝暮沉默。
他暗自揣测,一定是因为幽风古墓那骇人的场面令她生了梦魇——若不是他当时为了拖住庸成,也不至于让她和柳絮下到那种地方。
他躺在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室内烛火明灭不定,如同青故此时飘忽的思绪。她一闭上眼,那模糊的画面和喧嚣的兵戈声便如同狂潮一般涌入脑中。
青故心头一沉——睡不着。
从遇到曲朝暮,到相不厌露出真面目,她竟然连着做了两次梦。
这绝不是巧合。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青故再次睁开眼。
“要不,你明天带我去天鉴司吧?不是说要完善有关魔族的卷宗吗?”
“好。”曲朝暮思索着,自己最近是有些忙了,早出晚归的也没时间陪她,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家中,的确是委屈她了。让她去天鉴司找些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权当是冲淡她在文州之行留下的余悸。
可青故想的却是——得抓紧时间忙完这边的事情,回一趟幽隐乡。
翌日。
朝食过后,两人便离开了私宅府邸。
青故一直以为天鉴司会建立在天关最繁华的地段,可事实却远非她所想。
城外,兽营腹地的湖心岛上,一棵青葱巨木拔地而起。
青故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这看似普通的树干,其实是一个传送媒介,与衢山狐族那利用天然巨木做掩护的传送手法如出一辙。
穿过树干,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两人站在一处悬浮的平台上,下方是无数玄石巨柱搭建的大小传送阵,组合排列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型的八卦阵。传送阵的中心则是一个偌大的黑白阴阳图,极为显眼。
“这是通往大昭各地的传送阵。”曲朝暮控制着两人落脚的平台朝着阵心的阴阳图缓缓下降。
每一个传送口都有一名镇魔卫值守,负责传送阵的进出记录。其中不少传送阵亮起,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
“这么大的地方,管理起来,应该会耗费不少精力吧。”青故发现,使用传送阵的不仅有天鉴司的人,还有不少仙门弟子——
“镇魔卫出行公务时,只要登记身份铭牌和任务信息便可通过。若是仙门弟子,会麻烦些。”曲朝暮顿了顿,“他们需凭循星盘定序的暗符使用传送阵。”
“循星盘?跟你追踪紫苑的那个一样?”青故疑惑。
“嗯。那是天鉴司通过星辰演变推算制作的循星盘,循星盘上的星位每二十四时辰会定序一次暗符。”
曲朝暮讲得细致,青故一听便懂了——简单来说就是对暗号,每天的都不一样。
先前还在疑惑这兽营总是聚集了那么多仙门弟子,原来都是来借用传送阵的。
当初她便觉得曲朝暮出现在清溪的时间过于巧合了,原来是通过传送阵,这下便说得通了。紫苑当时盗走白隙兽,若是通过这传送阵离开的,追踪起来,的确要费不少功夫。
平台缓缓落定。
守在传送阵旁的镇魔卫连忙迎了上来:“少司。”
“嗯。”曲朝暮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们不是去天鉴司吗?”青故跟着他走下平台,低头打量着脚下的阴阳图。
“这就是去天鉴司的传送阵。”
果然!
曲朝暮扯下腰间悬挂的牌子放在石台上,阴阳图逆向转动起来。
光影流转间,青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身上的汗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每一寸血肉都在雀跃,仿佛能感觉到周身空间的轻微撕扯。
“到了!”
曲朝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青故汗毛颤栗,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她睁开眼时,两人正站在一处围栏边,放眼望去,全是山石浮岛,岛上有高山耸立,刺破云霄。
建筑群依山势层层而上,错落有致,云山雾罩,楼阁参差。远处浮岛山巅雷云阵阵,倾雷而下的同时,却听不到雷声——那应该就是封魔台。
青故俯瞰,可以看到下方云海翻涌如浪,透过云层依稀能看到喧闹的市井烟火,弯弯绕绕的街道映在眼中,成了小小的缩影。
万万没想到,天鉴司居然建在高天浮岛上。
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无数权贵世家挤破头也想进来——这种立于云端、俯瞰世间的神明视角,最令人心折。
七剑环绕,剑锋向下。
犹如悬在王庭颈上的利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时刻提防着这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还不如加入其中。避开剑锋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执剑者。
许是看腻了碧波云海,青故转头看向一旁的石柱。
“青云梯”三个大字赫然醒目。
这便是传闻中的青云梯?
石柱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若不爱细看,极为容易忽略——“褪尽痴妄见本真,斩却自我得此身;心似飞雪照夜寒,莫向人间问旧缘。”
青故轻笑一声,戏谑道:“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激情澎湃、鼓励你们以人族大义为先、舍己为人的话。入门第一步,居然是要斩去自我?”
在她看来,这跟“入门先斩意中人”有什么区别。
讽刺!
曲朝暮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竟带着青故难以读懂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