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控妖蛊怎么可能失去作用?”庸成反复催动蛊术,地宫深处的尸妖巨狼却始终纹丝不动。
手臂上的蛊纹明灭不定,寄宿蛊虫的那条手臂飞速干瘪萎缩。他慌乱地掏出补血养元的丹药,大把往嘴里塞。
可蛊虫吞噬生机的速度远超丹药修复之力。他急忙封死周身要害穴位,却已回天乏术,半边躯体的生机被尽数抽空。
“啊——”
体内生机飞速流逝,凄厉的惨叫响彻四周。他的面容沦为诡异的阴阳两极:半张脸枯槁皱缩,皮肉干瘪失形;另一半却依旧饱满如常,模样骇人至极。
“为什么?不可能!”他捂住那枯槁的半边脸,触手所及尽是松垮的皮肉,一时间难以接受,顿时疯魔起来。
“曲朝暮,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自作孽不可活,关我什么事?”曲朝暮嘲讽一笑,望着庸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暗自咂舌。
下一刻,曲朝暮身形暴起,长刀出鞘的瞬间,刀光一闪,庸成那只被控妖蛊寄宿的手臂便被斩下。
“啊——曲朝暮,我杀了你!”庸成手上掐诀,长剑凌空悬浮,朝曲朝暮刺去。
曲朝暮微微偏头躲过这一剑。那刺空的长剑再次迂回,直取他后脑勺。他身形一错,反手挥刀将剑挡开。
庸成召回灵剑,正欲上前。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响彻墓室。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背后响起:“想去哪儿?”
柳絮话音顿了顿,手上用力,刀刃再次没入皮肉几分,“取你命的人,是我。”
庸成僵在原地,胸口传来的剧痛与寒意令他瞳孔骤缩。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胸腔刺出的刀刃,鲜血顺着刃尖缓缓滴落。
“你……你是……”他喉间发出含混的气音,试图扭头看清身后之人,那入目的红发令他心头一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柳……柳絮。”
柳絮不语,手腕一转,刀身在庸成体内搅动半圈,痛得他浑身痉挛,话也断了。
“呵……呵呵……”庸成忽然发出嘶哑的笑声,嘴角溢出血沫。
她猛地抽刀,庸成身形踉跄,鲜血喷涌而出,他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半张枯槁的脸愈发狰狞。
曲朝暮冷眼旁观,并未上前。柳絮有言在先,这人便该由她来了结。
他望向柳絮身后的青故,她放下手中拖着尸妖王的绳子,快步朝着曲朝暮走去。曲朝暮连忙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往怀中一带。
“没事吧?”他询问道。
青故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庸成喘着粗气,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储物袋,似乎还想做最后一搏。
柳絮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她长刀横挥,刀气破空而出,精准斩断储物袋的系绳,袋囊飞落一旁。紧接着,她一脚踹在庸成肩头,将他踢翻在地,脚尖踩上他那张还算完好的半边脸,碾了碾。
庸成吃痛,头偏向一边,任由柳絮踩踏。他的视线中,失去意识的尸妖王被捆得死死的,随意地被青故扔在一旁。
“不说点狠话吗?”柳絮垂眸俯视,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呵……要杀要剐随你便,下手可得痛快,最好能将我挫骨扬灰。”庸成自嘲一笑,完全没了方才的嚣张,反而有些释然,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这般态度转变来得猝不及防,丝毫没了面对曲朝暮时的倨傲。
柳絮举刀正要结果他,却被曲朝暮出声阻拦。
“柳絮,等等。”曲朝暮推开青故,走向庸成,在他身前的石台上坐下。
“我很好奇,你既然这般执着于寒素,却任由自己堕落至此?”曲朝暮问出了他长久以来的困惑。若是庸成真心喜欢寒素,为什么不努力变得更好,成为配得上她的人,反而自甘堕落,任由自己在庸家这肮脏不堪的泥潭中沉沦。
柳絮的刀悬在半空,闻言微微一顿,侧目看向曲朝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过她并未收刀,只是将刀刃又压低了几分,贴着庸成的颈侧,以防他暴起伤人。
庸成躺在地上,半边枯槁半边饱满的脸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他听见曲朝暮的问话,先是沉默了片刻,继而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执着?呵……”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鼻间的血沫随着笑声往外涌,“曲朝暮,你只不过是运气比我好而已,我只是运气不好,姓了庸。”
曲朝暮眉头微蹙,并未接话。
“想好怎么杀我了吗?养尸池?还是喂尸妖?”
青故不了解庸成,但如此大的一个局,庸家必定布了许多年,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将这个计划遮掩下来。
而从柳絮、柳非衣进入文州,带来女子失踪的消息,再到以鼠妖为媒介的线索,种种迹象都指向他一人。
整件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了。就好像一切线索都是他故意披露出来的。
他好像一开始就是在寻死。
结合他目前的表现和先前的所有线索来看,青故心中不禁生出这样的念头。
“你认识相不厌?”青故低头看向庸成,从庸成现在这种自我放逐式的寻死来看,青故隐隐窥得了些许端倪。
庸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瞥了一眼青故,随即闭上眼,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相不厌……”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一脸倦怠笑意的男子。
他果然也参与了这一局?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庸成睁开眼看向曲朝暮,“曲朝暮,你女人,可比你聪明多了,你玩得过她吗?”
话音刚落,柳絮手中的刀转而刺向庸成的肩膀,剧烈的疼痛袭来,令他瞬间闭了嘴。
青故转头看向曲朝暮。
曲朝暮眉心微拧,显然这个名字也出乎他的意料。
相不厌——苍微口中那个,无望楼背后的古怪之人,若说庸成这盘棋有幕后推手,相不厌的确有那个本事。
庸成的视线缓缓移向墓道口,看向落在不远处的储物袋,闭上眼不再去看曲朝暮,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成王败寇而已,说再多也无用。”
“这是你们天鉴司的事。”柳絮看了一眼曲朝暮,收起刀,走向角落,拖着昏迷的尸妖王和鼠妖便朝着墓道口走去。
“我去外面等你。”青故朝着曲朝暮点了点头,跟着柳絮一同离开了主墓室。
墓室再次恢复安静。
曲朝暮再次坐了下来。
“曲朝暮,我曾想过,若我不是出生在庸家,兴许我们能成为朋友。”终是庸成受不了这过分安静的氛围,先开了口。
这可能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你知道,灭鼍之战后,被庸家推出来做替死鬼的人是谁吗?”
曲朝暮没有接话,始终沉默着。
“是我的父母。”庸成苦笑一声。
“我曾想过,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可庸家的血太脏了,脏到他站在人群中都觉得自惭形秽,脏到他不敢去靠近寒素。
他永远忘不掉父母赴死时的坦然和释怀,那种解脱的模样,令他彻夜难眠……
庸成瞳孔微缩,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你无法创造一个没有杀戮的世界,所以你选择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何尝不是。
“其实你根本不是执着于寒素。”曲朝暮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只是想借她的手,死得体面一些。”
庸成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既然逃不掉,那便沉到底。掳人、猎艳、炼尸、勾结妖族——这些事,我做一件是死,做一百件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庸家的泥潭……他生下来就在里面。
他其实并不是执着于寒素,他只是执着于他永远得不到的。
得不到,便毁掉——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