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阿娘,仿佛有种莫名的执念,在莫大的执念驱使下,魂墟内的天地猛地一颤,原本还是广都街的景象如同斑驳的壁画一般,簌簌脱落,楼阁街道瞬间消散,周边景物极速轮转,物换星移。
青故眉头一皱,连忙起身走到曲朝暮身前。
转瞬之间,两人已立于一棵四人合抱的红枫树下,周遭化作炊烟袅袅的村落。
明月高悬,星汉灿烂。
一名裹着头巾的妇人走出屋子,眉眼和善,目光直直的穿透两人落在两人身后的小男孩身上,径直柔声唤:“安安,念念呢?来,娘带你们挂灯笼,往后锦枫村就是咱家。”
曲朝暮与青故近在咫尺,妇人却视而不见,如同一道虚影,径直穿过两人的身体,牵起安安往檐下走,随口问道:“念念又躲哪儿去了?”
“这是那孩子的执念。”青故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场景,“魂墟是离魂的执念所化,魂墟内便会随着主人的意识而发生变化,甚至是不断重复着生前的场景。”
屋后草垛一动,小女孩钻出来,脆生生应道:“阿娘,哥哥,我在这儿!”
一家三口搭梯挂灯,烟火暖意融融,与世隔绝。
安安仰脸帮忙:“阿娘,我来帮你扶灯笼!”
念念小声问:“阿娘,阿耶什么时候回家?”
妇人轻抚女儿头顶,温声道:“等平定北境后,你阿耶便平安归来。”
安安攥紧小拳头,满眼憧憬:“阿耶是守护人族的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做大英雄!”
念念仰着小脸,小声问道:“阿娘,别人家都是挂两个灯笼,为什么我们家只挂一个?还要挂得这么高?”
妇人轻笑一声,眼里藏不住的酸涩,温声应道:“咱们把灯笼挂得高高的,这样,你阿耶就能看见家在哪儿了!另一个呀,等你阿耶回来之后再挂上去。”
不多时,一盏红灯笼稳稳挂好在檐角。婉娘叮嘱着安安、念念进屋歇息,转身独自立在廊下,静静凝望着那孤零零的灯火,身形落寞单薄。
屋内忽然传来女儿软糯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阿娘,念念饿了。”
她这才压下眼底愁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身回屋。
屋内寒素清贫,一家三口的晚饭,只有两碗糙米饭、几块凉红薯,分量微薄,根本填不饱肚子。
安安把自己手里的红薯掰给妹妹一半:“念念吃,哥哥不饿。”
眼前这一幕看似温情,却看得暗处的曲朝暮心口发闷。
他望着那盏灯笼出神,沉默良久,这才开口,“她心里早就清楚,丈夫回不来了。”
青故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满眼不解。
“寻常人家双灯挂檐,是阖家团圆的喜气。北境戍边风俗不同,男子出征未归,家中便只悬一盏孤灯,等人归来,再添第二盏团圆灯。”曲朝暮望着孤灯,低声解释。
“单灯候人,双灯团圆。”青故眉头微蹙,轻声发问:“若是……人终究没能回来呢?”
曲朝暮语气陡然沉下来,“那这便是引魂灯,名唤念尘灯。灯内刻着他丈夫生辰八字,能引漂泊亡魂循着灯火归家。往后岁岁年年凭灯寄思,久而久之,便有了如今的念尘节。”
周边景象再次变换,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照亮小小的屋子。
妇人坐在灯前,裁了破旧的衣服缝了一个布娃娃。她不时看向床上熟睡的儿女,低声长叹:“月钱还没发,苦了我的孩儿,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听见女儿翻身梦呓喊饿,她心口一阵揪痛。
她咬断线头,把布娃娃轻轻放进女儿怀里,柔声轻哄:“念念乖,阿娘给你缝了娃娃,抱着睡,睡吧。”
“睡着了,就不饿了。月儿明,风儿静,窗儿外,树影轻……”
周遭光影层层剥落溃散,火光骤然破空席卷而来,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划破沉寂。
青故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街巷人影奔逃乱窜,慌乱的呼救声此起彼伏:“流寇作乱了!快逃命啊!”
为首流寇目露凶光,厉声下令:“把人都处理干净,东西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烧掉!”
一众喽啰齐声应和:“得嘞!”
那妇人慌不择路,匆匆将一双儿女安置进木桶,顺着井绳缓缓坠至井壁半腰处,压低声音反复叮嘱。
“安安,念念,乖乖躲在井下,千万别出来。”
念念怯生生缩在桶中,“阿娘,念念害怕。”
安安攥紧妹妹的手,“别怕,有哥哥护着你。”
妇人仔细系牢绳索,再三嘱托:“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看清井口的灯笼,灯亮起,便是阿娘来接你们。”
她刚转身奔出几步,去路便被凶神恶煞的流寇死死堵住,再无退路。
井下,安安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心头紧绷,满眼惊惧地紧盯上方井口。直到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敢抬眼张望,可井口空空荡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安喃喃自语,满是茫然无助:“灯笼……说好的灯笼在哪里?”
方才妇人刻意奔逃,只为将流寇全数引远。可这群恶徒早已杀红了眼,只顾劫掠杀伐,不分老弱妇孺,除却钱财物资,沿途的人尽数沦为刀下亡魂。
那妇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旁曲朝暮双拳死死攥紧,心头窒闷压抑,不忍直视眼前惨状。
转瞬光影翻涌流转,二人脚下一晃,重回曲亭阁回廊原处。
铁柱原本正蜷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低头专心写写画画,格外安静。直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回廊,她这才收起纸笔,快步迎了上去。
“大姐姐,怪叔叔,你们回来啦!”
怪叔叔?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直撞入曲朝暮的耳中。
他对这个称呼生出了几分抵触感。只是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天真孩童斤斤计较。
以人族俗世的年岁来算,自己已然年过三十,被半大的孩童唤一声叔叔,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实在没必要耿耿于怀。
方才二人离去的这段时日里,铁柱始终守在原地,未曾离开。
“怕不怕!”青故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铁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刚开始还挺怕的,但是后来,又不怕了!”
起初独处时,她满心忐忑不安,心底又慌又怕,满是焦灼;可到后来,心境反倒慢慢平复,只剩下满心雀跃兴奋。
她索性把这当成了一场跌宕有趣的奇遇冒险,还暗暗盘算着,把所有细节都好好记下来,日后正好写下来,当作新编话本的绝佳素材。
青故看着她机灵懵懂的模样,宽慰道:“往后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自然就吓不到你了。”
话音未落,回廊处陡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闷响,细碎突兀,瞬间撕碎周遭的静谧。
一只破旧斑驳、满身补丁的布娃娃,轻飘飘坠落在地,不偏不倚,正落在铁柱脚边。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铁柱下意识俯身捡起,手上捏着残破的布偶,一脸诧异:“咦?这里怎么凭空多出个布娃娃?”
话音刚落,青故与曲朝暮神色骤凝,瞳孔猛地一缩。
二人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先前那名妇人亲手为女儿缝制的玩偶,戾气缠身,绝非寻常物件。
“别碰!快丢开!”
曲朝暮抬手挥落那诡异布偶。
可惜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