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七拉着玉虺坐在山茶树下的石凳上,伸手拂开桌面上散落的花朵,丝毫不见外地掏出自己常带的那套茶具,一边摆弄一边斜眼瞥着曲朝暮。
谁能想到,那让众妖提起来就头皮发麻的恶修罗,这会儿竟温顺得像个十足的“贤夫”,活脱脱一副男德楷模的样子。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曲少司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学会吃软饭了?怎么,这是打算入赘给阿四啊?”
这话刚落,对面两人都愣了一下。
青故脸一沉,狠狠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桃七半点不生气,反而伸手勾过玉虺垂在肩头的发丝,绕着手指打了个圈,嬉皮笑脸地说:“瞧瞧,早些年还天天念叨我重色轻友,现在自己有了男人,倒是不一样了,还学会护短了呢。”
玉虺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桃七,眼底满是纵容,他又牵过一缕自己的发丝,旁若无人地缠上她的指尖,任由她随意把玩,那架势,恨不得把桃七的手指都缠满自己的头发才甘心。
青故看着这对黏黏糊糊、没个正形的夫妇,只觉得厌烦,索性偏过脸去,眼不见心不烦。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曲朝暮,忽然慢悠悠开了口:“入赘,好像也不错。”
院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桃七更是瞪大了眼睛,心里直犯嘀咕: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修罗吗?
青故闻言,斜眼睨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掺着几分无奈,“赘你个头啊,你不要被她带偏了。”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往地上倒。
一团驳杂的魔气凝成实体滚落在上,正是那个披着孙子皮囊的三尾灰狐。他外面的那层皮囊已经失去了光泽,原本缝合皮囊的术法失效,背后开了一条长缝,犹如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那脱落的面皮,各执一半,吊在脸上,一半清俊如月,一半枯槁腐烂,极为可怖。
桃七一看到它,原本盛满秋水的眸子瞬间染上了阴厉狠辣,咬牙切齿间蹦出三个字,“居有涯。”
那灰狐被桃七这么一喊,顿时清醒过来,那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明起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挣扎着跪趴在地上,膝盖蹭着地面,一点一点朝着桃七挪去,连忙哀求道:“桃七,看在我们是同族的份上,你救救我,这个女人阴险狡诈,她害我,她不是好人啊,她要害我。”
眼看着他的头即将磕到桃七脚背上的瞬间,一道灵力凝实如墙壁骤然横亘在两人中间,“砰”的一声,将灰狐狠狠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看玉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折扇,素白扇面绘远山含黛,云海翻涌。
他手腕轻转,一道凛冽的灵力扫出,将缠在居有涯身上的魔气击得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曲朝暮指尖掐诀,缠绕着居有涯的缚灵索顿时冒起嗤嗤金光,金雷缠上他的身躯,将居有涯再次狠狠缚紧,身上的皮套几乎勒得变形,被雷力灼烧的皮肉传出焦糊气息,疼得他浑身抽搐,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青故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随手捻起桌上散落的山茶花朝着曲朝暮砸去,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悠着点,可别真弄死了,狐狸可没那么好吃,腥臊得很,可不是谁都能下得去口的。”
说罢,她目光在桃七和玉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明晃晃的打趣,那意思,不用明说也都懂。
曲朝暮瞬间读懂了青故的话外之音,他意味深长瞟了一眼那端坐在桃七身旁的玉虺,懂的都懂。他索性挪到青故身边坐下,两人就着桌上的热茶,慢悠悠赏着花,半点不管身后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径直把烂摊子丢给了桃七。
桃七撇了撇嘴,狠狠地剜了青故一眼,那点不满全都写在脸上了。下一秒,便将目光死死钉在居有涯身上,尤其是他身上披着的那层皮毛——那是居青阳的。
桃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同族?居有涯,你扒了亲孙子的皮,穿在身上。你也配提“同族”这两个字,要不是为了青阳,我真想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居有涯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戾气,他彻底撕去昔日的伪装,他目光骤然扫向玉虺,拼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不过是运气好,遇上了他。桃七,你也没比我干净多少,不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清高,你不过是把他当成修炼炉鼎罢了。”
玉虺脸色一沉,攥紧了手中折扇,刚要发作,便被桃七按住。她神色漠然地看向居有涯:“事到如今不知悔改也就罢了,死到临头还不忘胡乱攀咬,你也就这点手段了。”
“同为妖,同是狐族,我付出的努力不比你们少。”居有涯浑身抽搐,焦糊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却也止不住他对桃七迸发出积攒已久的滔天恨意,眼底却翻涌着疯狂的怨毒,扯着嘶哑的嗓子狞笑:“还不是你们逼我的!你们生来就有好根骨、好机缘,从来不用体会被人轻视、被人践踏的滋味!”
“再说了,我为何要悔改?我没错,我只不过想要变得强大而已,我有什么错。我落得今日下场,全拜你和银清源所赐!你们这对没人要的野狐狸,一个成了狐皇,一个九尾通玄。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就比我强,凭什么?”
听着他这番颠倒是非的控诉,桃七脸上半点波澜也无——她早便料到此情此景。
她与银清源,本不是什么天生的狐族贵胄,不过是当年被某个宗门圈养在落月山的耗材,若不是某位妖族至高手出手相救,点化灵智,她们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那位恩人临走前,将她二人托付给了衢山狐族。
可那时的居有涯,作为衢山本地狐氏的子弟,心高气傲得很,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对外来的“野狐”。平日里,他总爱纠集衢山氏的同辈,对她们百般欺压、肆意驱赶,半点情面也不留。
可偏偏,她与银清源都是争气的性子。后来机缘巧合,被衢山老祖看中,收归门下;再加上恩人留下的秘法加持,二人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短短时日便远超衢山氏所有同辈狐族,硬生生将那些轻视与欺辱,都化作了旁人仰望的距离。
妖族不比气运加身的人族,修行之路本就难如登天,只能在万千生灵中苦苦挣扎,求那一线渺茫的大道契机。
而居有涯,自修炼出三尾后,修为便彻底停滞不前。加之他心性倨傲、残忍嗜杀,行事毫无底线,本就难窥大道真意,这般一来,更是彻底困在了瓶颈里。
看着昔日被自己踩在脚下、肆意嘲笑的野狐,不过千年光景,一个坐上狐皇之位,彻底执掌衢山氏;一个修得九尾通玄,活得逍遥自在,居有涯心底的不甘,就像毒藤般疯狂滋长,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也从那时起,他与她和银清源之间的怨恨,便一层层攒了下来,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桃七眉峰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却冷得能冻住人心:“强与弱,从来都不是靠怨毒和卑劣换来的。是你自己贪念作祟,残害同族,双手沾满鲜血,就算没有我和银清源,你终有一天也会栽在自己的恶念里,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居有涯听得目眦欲裂,赤红着眼睛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缚灵索,几道金雷瞬间缠上他的身躯,灼烧感比先前更甚,皮肉滋滋作响,可他却半点不肯罢休,依旧嘶哑着嘶吼:“卑劣?若不是你们挡我的路,我怎会走到这一步!狐皇之位,至高力量,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