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片片树影如流云般移动,阳光穿过树林,官道上投下细碎而躁动的光斑。
半炷香后,
确认四周再无半点人影,一道青衣身影从密林阴影里快步踏出——正是众人以为早已遁逃的青故。
乌木笛在掌中轻旋,缀着紫藤花穗的笛身上,墨绿光点簌簌落下,周遭布下的虚影瞬间如墨渍般化开消散,彻底融入林间,不留一丝痕迹。
青故手腕轻转,长笛即刻化作长簪,她反手簪进发间,拍了拍手,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扬声嗤笑。
“小样,还想跟姑奶奶斗?”
她脚步轻快,蹦跳着踏上官道,仰头舒气,得意得不行:“自由的空气,就是舒畅!”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男声,听得她浑身一僵。
“哟,我当这是谁的姑奶奶呢,这不是青姑娘吗?”
“……”
这声音,除了曲朝暮,还能有谁!
青故僵着脖子缓缓回头,脸上得意瞬间僵住,只见曲朝暮端坐高大食雷兽背上,双手搭在鞍前,唇角勾着玩味的笑,正居高临下盯着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青故脑子嗡的一声——方才那副蹦蹦跳跳的模样,岂不是全被他看光了!
一想到这里,她面颊微红,“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曲朝暮嘴角微扬,露出一线森白牙齿,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不在这里,我都不知道,青姑娘原来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啊!”
“你怎知我没有走?”她明明特意布下了阵仗,本就想着能瞒过他脱身,这下倒好,反倒被抓了个正着。
曲朝暮闻言,低笑一声,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傲,“曲某不才,还算学识渊博。”
他早已看穿她那点小伎俩,只是不点破罢了。
她画在地上的传送阵纹路规整完整,灵力流转也算顺畅,乍一看去确实是个随时能启动的完整传送阵,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修为平庸的修士,用来脱身倒是个不错的障眼法。
曲朝暮又不是愚钝之人,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再高深精妙的传送阵,归根结底都讲究双向对接,或是需依托专属媒介催动,绝无凭空启动、随意传送千里的道理。
青故这阵法看似完美,实则缺了最关键的阵眼媒介,更没有提前定下的传送落点,充其量只是个做得逼真的空架子,哄骗外行人还行,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半分破绽。
下一秒,他笑意骤然敛去,眉眼一冷,锐利如刀的目光直逼而来,语气冷硬又直白:“还跑吗?”
事到如今,她反倒破罐破摔,抬眼回望着他。
“我若说要走,曲大人会放我离开吗?”
曲朝暮冷笑一声:“不会。”
“……”
曲朝暮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青故闭闭眼,强压下心头火气,没好气道:“既然不放,何必多问。”
曲朝暮眸色微沉,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翻身跃下食雷兽,步步朝她走近。
“青姑娘以为,你能跑哪儿去?”
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青故心跳如擂鼓,面上故作镇定。
直到他越走越近,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她才真正慌了神,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下一刻,曲朝暮已掏出缚灵索,三两下便将她牢牢捆住。
“曲朝暮,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曲朝暮置若罔闻,弯腰将捆成蚕蛹般的青故往肩上一扛,转身便朝食雷兽走去。
“曲朝暮,你混蛋,放开我!”
任凭她如何挣扎怒骂,他都无动于衷,一言不发地将她放在食雷兽背上,自己也翻身跃了上去。
他垂眸看着身下像只蛹般不停扭动的青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再动,信不信我打你。”
“臭小子,你敢打我试试!”
青故气得口不择言,全然没意识到“臭小子”三个字,对已是三十多岁的曲朝暮而言,实在算得上是一种冒犯。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青故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她本就横趴在兽背上、头朝下仰着,此刻顾不上血液倒流,当即破口大骂。
“混蛋,你再敢打我试试!信不信老娘咬死你!”
“啪——!”又是一声脆响!
空气骤然安静,耳边充斥着曲朝暮那不耐烦的声音,“说谁老娘呢,你才多大,就敢自称我老娘!”
“混蛋,你怎么又打我!”
“不是你让我打的吗?”
“啊啊啊,老娘咬死你!”
青故彻底不顾形象地挣扎着就想去咬曲朝暮靠在食雷兽腹部的膝盖,却被他一下顶开。
“啪——”
又是一巴掌。
“乱咬什么呢,这是你能咬的么。”
“曲朝暮,你王八蛋!”她气得脸涨红,还不忘瞪着他。
“嗯?”
曲朝暮抬起巴掌,眉梢一挑,眼中尽是挑衅,示威般看着她,同时还不忘催动着身下的食雷兽前行。
青故看着他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如今任人宰割的处境,瞬间憋红了眼眶,低下头不再看他,也不再骂出声。
因为她算看明白了——这衣冠狗彘的东西,逼急了是真的会动手!
“呜呜……”
太丢人了。
活了数万年,她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摁着打屁股,多年维持的清冷形象,一朝尽毁。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委屈顿时如潮水般涌上来,她从最初的小声啜泣,渐渐变成低低呜咽,到最后终于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孤傲。
曲朝暮本不想理会,可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只得停下,手足无措地将她扶坐起来。
待将她转过来正对自己,他才看清,她倒流的泪水打湿了额发,整张小脸通红,不知是因为头朝下,还是哭得太过用力,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
曲朝暮向来最不耐烦哄人,见她哭得眼泪乱飞,心头莫名烦躁,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这一刻,他竟无比怀念两人在陈府初见时的那份拘谨。
“好了好了,不哭了。”
曲朝暮强忍住不耐,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泪,只是手上力道依旧不轻,粗糙的掌心蹭得她肌肤发疼,反倒让她哭得更凶了。
“怎么还哭?!”
青故自己都没意识到,比起在官道上被捆被打,她此刻这般不顾形象、嚎啕大哭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丢人。
“你再哭,我可真又要动手了。”
见软的没用,曲朝暮索性又拿出强硬态度。
可他话音刚落,青故哭得反倒更凶了。
这下曲朝暮算是彻底认清——这女人,分明是软硬不吃!
——更心烦了,要不还是扔掉算了。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万般无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不哭?”
这话一出,青故的哭声果然渐渐弱了下去。
她抽噎着打了个哭嗝,声线软糯,全然不似平日的清冷,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不准再打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嗝……不行,要发毒誓!”
毒誓?
曲朝暮冷笑一声,挑眉睨她:“你可知曲朝暮三字,在大昭是何等分量?你敢逼我发毒誓?你有几条命能熬到誓约应验之日?”
“不劳曲大人挂心。小女子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的就是能活!”——想活多久,活多久!
曲朝暮生来便是金戈杀伐的命格,自然是对这些所谓毒誓极为不屑。
在他看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诅咒!
被青故这么一说,他倒是突然有些好奇了,这毒誓和他的命,到底哪个更硬一些。
青故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顿时眼睛一闭,脑袋一扬,眼看又要放声大哭。
在她哭声炸出来的前一秒,曲朝暮连忙开口:“我发誓,发毒誓。我曲朝暮日后若再动手打青姑娘,便让我……让我……”
他本欲接“死无葬身之地”,最后几字尚未出口,却被青故猛地截住话茬。
“让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就算娶到了,你媳妇也得给你生十八个儿子,每个儿子都娶不上媳妇!就算你儿子侥幸娶了媳妇,每个媳妇都要你家出一百万聘礼!”
“……”
曲朝暮举起的手,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