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溪镇到清溪村,要走一个时辰的路程,此刻已近未时,青故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出了清溪镇,便是蜿蜒的山路。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地上,随风晃动。
刚走到院门口,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院内窜了出来,直直扑向她的怀里——是她的小雪貂映霜。
映霜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吱吱”的轻叫,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她离开太久。
青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雪貂的脑袋。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内的那一刻,背后一只潜藏的身影悄然消失而去。
而此时,
回到清溪镇县廨后,曲朝暮始终记挂着武行那几人口中所说的“王家那档子事”。
找人要来记载王家旧事的卷宗,一番查阅看清事情始末后,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那王家少爷被小妾蛊惑,为了提前继承家产,竟将八十岁的老父亲私自囚禁在柴房,生生饿毙。
事后为了彻底封口,防止入殓时露出破绽,他又狠心将为老父料理后事的入殓师一同打死。
曲朝暮暗自嘀咕道:好一个狼心狗肺之人。
他放下卷宗,铺开放在手边的画卷,墨色晕染间,一道身影赫然入目。
画中男子身姿颀长,一袭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眉眼清绝温润,宛若谪仙降世,手中轻执一柄素面折扇。
那头长发——并非纯粹乌黑,而是半掺霜雪的灰白,平添几分清冷。
这般风姿,世间情窦初开的少女,怕是无人能不动心。
这画燕七几人从陈小姐闺房暗格中搜出。
想来,这便是令她痴狂成魔的男子。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曲朝暮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县令庄胜。
“庄大人,清溪镇入殓师的工价是多少?”
“回禀少司,”庄胜连忙上前躬身应答,“清溪镇入殓师的工价,均价在七十文到两百文之间。这还是寻常人家能给得起的价格,若是高门大户,便没有定数了,全看主家的心情,多则碎银几两。”
曲朝暮素来凶名在外,这庄胜又是本地县令,定然不会以此来诓骗他。
陈府给她的工价是五十两银子。
这五十两远超寻常入殓师的酬劳,难怪那吕娴会带着一群人去陈府门口堵人,想来也是知晓这工价的反常之处!
陈家小姐死得蹊跷,陈府偏又给出如此天价工价,若陈家是为了保全声誉,怕入殓时暴露小姐死因,进而想对青故行灭口之事,这就说得通了。
这五十两哪里是什么工价?
简直就是买命钱啊!!
一想到吕娴那当头一棒,他那裹着纱布的头就没由来地闷痛。
若是他今天没有去陈府,没有撞上那场混乱,青故收了这“买命钱”,怕是根本走不出陈府大门。
不过,看她在陈府那处变不惊的模样,定是有脱身的手段。
他又开始暗自琢磨这吕伯口中的那个老黥师,黥师一道,世间罕有。
不刺青,不画皮,不沾凡墨。
以身为引,以气为墨。
生者,辟阴邪,镇秽气,护神魂;
死者,安魂,定魄,渡生。
一气安阴阳,笔下渡生死。
此为——黥师。
大昭名册在册的黥师,不过二十余人,大半出自世家灵脉,个个身份尊贵、风光无限。
看她入殓的手段,倒是与其他入殓师不同,还有陈小姐额头上所画的花钿,倒是有几分黥道的手笔。
一想到陈小姐的死,他又忍不住有些头大——
偏生陈小姐的死又牵扯到狐族。
清溪地处衢山,能在此地自由出没的狐族,也只有衢山一脉了。
既然遇到了,合该有个了结,陈府的案子牵扯到妖族,那么就只能去妖市打听看看了。
“此地妖市,何时开放?”
“禀少司,每月十五,正好是明晚。”庄胜恭敬地递上一块妖市通行令,“这是此地妖市的通行令,凭此令可顺利进入。”
曲朝暮刚将令牌收好,就见唐翎快步走了进来。
曲朝暮朝庄胜摆了摆手,庄胜会意,躬身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下。
偌大的庭院顿时只剩唐翎和曲朝暮两人。
唐翎见曲朝暮正等着自己回话,连忙快步上前,“老大,我跟到清溪村了,裴姑娘回了一座叫‘众生堂’的院落,没发现异常。”
曲朝暮抬眸看他,“众生堂?”
“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普普通通?曲朝暮暗自思忖:不应该啊!
“还要继续跟吗?”
眼下妖市之行更为紧要,陈府案牵扯妖族,唯有从妖市入手,才能找到突破口,“不跟了,今夜先歇下,养足精神,明晚前往妖市。”
“是!”
次日傍晚,戌时将至,暮色渐浓。
曲朝暮和唐翎站在一座庙前,破旧的庙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狮子头铜雕,当两人迈步上前时,那铜雕狮头猛然地张开口,曲朝暮将通行令牌插进它的口中,那看似破旧的庙门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蒙蒙的水幕,两人抬脚踏入水幕中,瞬息之间,天地变换,身前身后灯火通明。
妖市内人声鼎沸,各类妖物化为人形,有的半人半妖,形形色色穿梭其间,售卖着凡间罕见的灵草、妖兽内丹、护身符咒等物,空气中混杂着驳杂又浓重的妖气。
曲朝暮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低声对唐翎吩咐:“别走太远,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明白!”唐翎点头,转身融入人群。
曲朝暮独自前行,穿过熙攘的人流,忽然瞥见前方街角处围着不少人。
他下意识驻足观望,只见街角摆着一个简陋的摊位,摊位后坐着一位身着素绿色衣裙的女子,长发如瀑,以乌木长簪绾在脑后,簪梢还缀着细碎的紫藤花穗。
素绿、乌木、紫藤三色相映,将她衬得恰如枝上垂落的紫藤花,温婉里藏着几分清冷。
五官精致立体,清秀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之意,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青故那双清冷而疏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将两者重合起来,不能说相像——简直一模一样。
若是她摘下面纱——
这个念头一出,便把他也吓了一跳,她一个入殓师,怎么会出现在妖市呢?
他还真是魔障了。
那女子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盒子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病、小病、神经病——给钱就看”,字迹潦草却随性张扬。
曲朝暮不由得好奇起来,缓步上前,朝着她斜对面的茶摊走去,找了个能看清摊位动静的位置坐下,既便于观察,又不会显得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