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顾僚和现在很不一样。
那时的她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整日开开心心的样子。两人在一起总是欢声笑语。
梦里,顾僚拉着她的手奔跑,欢笑声随着风散开来,七月的风是热的,青草和树叶是绿的,鸟儿的叫声也是清脆的,阳光洒下来,一切都那么明媚。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她们还太年轻,甚至幼稚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那时候还在上学,顾僚会每天放学和许徽去买烤肠,然后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拉着手走回家,学校的日子太枯燥,彼此都庆幸还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吐出一切情绪的人。
她们不在一个班,但只要有时间总会找对方。
后来她们校区被临时分开,见面显得格外珍贵,于是每次考完试见面总有好多话要说,假期好不容易一起出去总是很开心。
两个人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许徽,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听到顾僚这么问她,她一愣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好啊——”然而没等话音落下,眼前的一切就开始融化、扭曲,顾僚转过脸来,那是一张毕加索式的面孔,错位而又古怪的五官被填在了顾僚的脸上,她急忙用力甩开那只融化手上的手,转身逃离去。四周场景又接着变换,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顾僚写给她的情书,那封她读过很多遍,即使后来分开也只是收在柜子里没有扔掉的情书,她看见情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然而她看不懂,黑色的笔画杂乱地组合,她一个字也读不懂,那些笔画不断扭曲,最终,整张信纸上只遍布着两个字“爱我”,她慌乱地将这张纸塞到最后去,然而下一页却又写满了“叛徒”,她翻开最后一张纸,黑色的笔画不知何时变红,纸面上赫然闪着两个字:“去死。”
她清楚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的声音,几乎崩溃般将信纸揉作一团,冲出房门,然而脚后跟刚刚踏出房门,她就听见身后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她看见那团纸在燃烧,随后从纱窗吹进来的风将它吹的越开越大,直到点燃整个房间,火舌肆虐地舔舐着墙壁,甚至窜到她的面前,她僵在原地,双脚被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力气抬起,也不知道该向哪里逃跑,她听见心脏砰砰地跳,她感到胸口的血液疯狂地流动,她感到血管抽得难受,呼吸开始困难,她向后倒去……
然后有一只手接住了她。
她紧张着睁开眼,是顾僚。
她几乎动不了,只是惊惶地看着那张脸。
“你怎么了,是低血糖吗?”顾僚的声音响起。
那张明媚的脸上透露出一点担忧,看着她。
看着顾僚身上那件蓝白色拼接的校服,许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对,她知道这是梦了。
顾僚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很久很久。
在分开之前的很久很久就没有过了。
那时候还很美好。
但她现在一点都不眷恋了。
她们不是一路人,只是不巧地被命运安排在同一条临时的路上。
以为对方是知音难觅,从此能缠绕一辈子下去。
可那个时候才多大?
两只雏鸟,一只害怕分开荒唐地告白,一只也因恐惧失去荒唐地接受。
没有一个懂得爱。
两个不懂爱的人试图在对方时候身上索取些什么,索取的过程已经大于了结果,她们以为那就是爱。
但如果真的认真回想回想,很快就会发现她们根本不相爱,她们甚至连共同话题都少的可怜。
一开始还在中学念书的时候,她们聊得是同学间的八卦,是哪个哪个老师做了什么离谱的事情,是自嘲自己又没考好,后来毕了业,因为没有共同的环境,很快就聊不下去了。
当时谁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只是认为两个人相处时间减少,一个喜欢游戏,一个喜欢读书,很正常,并不影响她们相爱。
但其实不是的。
就是无话可说了。
许徽不断地从每一次出门约会和聊天中感受到她和顾僚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来交叠的生活轨迹已经彻底向两个方向偏离而去。她不知道顾僚有没有感受到,但她感受到了。
顾僚总是在约会时提到别的朋友,一开始是分享生活趣事,后来变成了顾僚讲述自己要如何为朋友挑选礼物,再后来一进店里,顾僚永远都在自顾自地说,许徽不感兴趣但会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迎合两句,直到最后许徽已经接不上话,许徽努力地找话题,然而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聊天话题也几乎是在循环重复,许徽受不了。
然而许徽忍下来了。
她告诉自己顾僚是一个心大健忘的人,没有关系的。
后来开学,两人又各自奔赴,顾僚接受家里安排去了澳洲,两个人就连在微信上说话都很少了。
直到又一个夏天,花开的很好看,树木葱绿,阳光明媚。顾僚回国,许徽从裴粟那里知道,于是约顾僚出来玩。
顾僚答应了。
许徽问她去哪。
顾僚没回答。
那是晚上八点。
许徽守在屏幕前很久,她想或许又是顾僚去打游戏,不方便回消息。
那应该一会就好了。
只是没有。
许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戳破了。
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晚上,顾僚才发来消息:我微信昨天出问题没有登上去。
许徽看着那行对话框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感受到她们之间的纽带已经支离破粹,尽管她努力修复,努力欺骗自己,但是都于是无补了。
裴粟告诉她,顾僚去和别人打牌了。
许徽不知道说什么。
她无话可说了。
她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顾僚总在骗她。
骗她要在国内一起考大学,然后一毕业却突然告诉她自己早就打算出国;骗她出去玩,结果最后成了自己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起打游戏,把她晾在一旁;骗她第二天早上一起出去,结果每次等她到楼下自己却还在床上睡觉。
许徽不明白。
不爱看微信回消息吗?
开始她当时临时加过顾僚和那几个朋友的小群,明明看到那么活跃,经常凌晨两三点几个人还在连麦打游戏聊天。
心大吗?
可是以前她总是很贴心周到的。
不爱出去喜欢宅在家里吗?
可是她明明看到顾僚经常和那几个人一起出去玩。
她时常感到人生如此戏剧性,明明之前还在和自己抱怨事情太多,今天没时间,明天没时间,然而自己在那个群里却总是看见几个人去团建。
当然,顾僚或许真的心太大了,或许忘记自己加过那个群,后来或许是某天她想起来了,许徽就被踢出去了。
是的,许徽在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事情了。
曾经的顾僚无数次写信给许徽,字里行间都是“请爱我”,甚至总和许徽说希望多交流,更多地参与彼此的生活,害怕许徽见了更多的人之后会有许多更好的新朋友然后冷落了她。结果确实许徽无法进入到她的生活了。
许徽才是那个被她排除在外的人。
许徽被迫接受她的情绪,被迫接受她所希望的伴侣形象,被迫接受她的缺点,然而此前许徽都不明白,她以为这叫做爱。
她以为忍受那些叫做爱。
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接受,并不想总是迁就。
所以许徽提了分手。
她问顾僚有没有想过两个人不适合做情侣。
顾僚回她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她说自己尊重许徽的想法,一切都以许徽为主。
许徽不知道回什么了。
她问顾僚能不能打电话好好聊聊。
顾僚说她要睡觉了,不打。
那是晚上十点。
许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中彻底翻掉了,听令哐啷撞得她头疼。
许徽回过神,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张嘴说了句:“没事。”
她爬起身,向别处走去。
梦里的场景毫无逻辑,她无意识地走到一扇门前,按下门把手,推门走了。
她的梦醒了。
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闹钟还没响,裴粟还没醒。
顾僚应该也还没醒。
此地不必再留恋了。
很久以前的那个顾僚早已不在了,她应该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顾僚。
她是恨顾僚的。
但是她又觉得她不应该恨,因为顾僚在她印象里很好。
于是她就更恨了。
她恨顾僚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那好像是顾僚自己的事情,怎么轮得到她许徽来干涉点评?可是为什么最后好像被扣上背叛的帽子的人是自己,仿佛是自己故意抛弃顾僚。
看到顾僚把自己拉黑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气愤,而是委屈。
她不明白。
她恨。
她到底在恨什么呢。
许徽,你真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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