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见

“顾僚，那天我骗你的，其实我恨死你了。”

多年后，许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始终悬在输入框里的消息，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暮春的雾，漫过眼角，却没抵达眼底，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凉。

顾僚，当年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其实那天我也恨死你了。

再次看见顾僚，许徽甚至不知道心里该是祝福还是诅咒。一切的爱恨纠葛化作涨潮的海水，在月光下暗涌翻滚，黑夜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闷响，盖过了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笑语。

放下手机，她眸子暗下来，盯着门口方向愣了几秒神。人影来来去去，恍惚间，她看见顾僚正站在那里与人交谈。她穿了件月白的礼裙，像极了当年高中毕业时的那件，只可惜不是。

海风吹得许徽一冷，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她下意识裹了裹披肩。许徽感到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翻滚着什么，像受潮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得慌。也许是许久没喝酒的缘故，她感到有东西梗在喉咙里，很难受。她放下酒杯，快步走向阳台，指尖撑着冰凉的栏杆，试图喘息。海风吹乱她的发丝，黏在颊边，带着咸涩的湿气，些许的冷意终于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她还是恨顾僚，还是忘不了自己恨她。

那种情绪曾经无数次在她心里横冲直撞，像没头的苍蝇，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疼。时隔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爱恨交织的过往封起来沉入海底，然而如此之重的箱子，今日远远的一见，却立马被海水裹挟着翻涌上来。

若让她痛斥，她叙不出。

若让她流泪，她也流不出。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眼泪也早已疲于光顾着陈年旧事，一切磨成了粉末，吐出来也只剩一阵虚无。

对于顾僚，她连让自己告诉她“我恨你”这件事都不想做。说了又如何？不过是给早已腐朽的过往再添一笔多余的注脚，徒增狼狈罢了。

许徽，你这人怎么这样古怪？

许徽撩过被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发烫的耳尖，转身向门口走去。她侧身经过顾僚身边，衣袂相擦，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刻意避过眼神，像避开一块烫手的山芋，匆匆离开了。 顾僚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许徽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软底的拖鞋，鞋底踩在地毯上，没一点声响。她倒了杯温水。转身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弹出消息，屏幕亮起来，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

“我看到顾僚来了，在门口和季赛说话呢，你要和她打个招呼吗？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嗯？你人呢，刚刚不还在吗？”

是裴粟。许徽点开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指尖微微发颤，随即回道：“不用了，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哦哦，那你好好休息哦。”裴粟回道，附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好的。”

回完消息，许徽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的光被隔绝，房间里又恢复了沉寂，只剩窗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像钝刀子割肉。

她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她发了一会呆，脑子里空空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疼。然后她突然起身，拿了衣物去洗漱。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地响，冲刷着镜子里的人影，那张脸苍白无力，眼底的青黑藏不住。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定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然后她关灯，闭上眼，试图睡觉。

尽管她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张模糊的脸。又转头盯着从没拉完全的窗帘，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地毯上，又像一道苍白的伤疤。

她又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希望过往一切与今日种种，能在这一夜之间一笔勾销，这辈子，永远不要再来打扰她。

“刚刚那个人是许徽吗？”季赛被许徽的披肩蹭了一下，他回头看见许徽拐进拐角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顾僚说。

“噢，是吗？我没注意到。”顾僚轻描淡写地说道，指尖夹着一杯香槟，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落，滴在裙子上。

“你们不聊两句？”

“没什么可聊的，她乐意吧。”顾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像一层薄冰，一戳就破。说完，她便接着刚刚的话题聊了下去，语气自然得仿佛许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季赛看着她的反应，愣了一下，总感觉有些奇怪。他明明记得，她们上学的时候关系挺好的。

没多想，季赛接着和她聊了下去。

宴会厅里的笑语依旧。

不远处的裴粟看着他们两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给许徽发了消息。看到许徽的回复，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聚会快结束了，该说的该聊的也都差不多了。裴粟没有再多留，也转身回去了。

“顾僚和许徽发生什么事了吗？”电梯里，季赛忍不住问裴粟，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清楚。”裴粟淡淡地说，目光落在电梯壁映出的人影上，没告诉他。

裴粟和许徽住一个双人间。她推门进去，发现许徽居然已经睡了，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

还说什么能做朋友呢，怎么还是到了这种境地。裴粟心里想着，放轻动作洗漱完，也上了床。她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落在书页上，她看了会儿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许徽沉默的侧脸和顾僚淡漠的语气。最后，她合上书，也睡了。一夜无话。

许徽好不容易睡着了，然而她做梦了。

梦里还有顾僚。

十年前的顾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