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质的塑料座椅硌得人骨头发疼,但林希坐得笔直。
眼前包裹着厚重纱布,世界被剥离成一片纯粹的黑暗,反而让其余的感官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敏锐巅峰。
空气中混杂着上万名观众呼出的热气、草地的腥甜、塑胶跑道的焦灼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那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林学姐……你真的不要紧吗?”堀尾的声音在左侧响起,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担忧和一丝对她此刻状态的好奇,“你的眼睛……”
“眼睛只是暂时休假,我的耳朵和脑子还在上班。”林希没有转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而且工资照付,不用担心。”
她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摸索。
一瓶冰镇的芬达葡萄汽水被准确地塞进了她的掌心,瓶身冰凉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让她嘴角微微上扬。
是龙马。
“给你。”少年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阳光晒过的干燥和不易察觉的别扭,“止痛药的副作用是口渴。”
他居然还记得昨晚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林希拧开瓶盖,却没有喝,而是将冰凉的瓶身贴在了自己发烫的太阳穴上,享受着这片刻的物理降温。
“赛前须知第一条,”她将瓶子放在腿边,转向龙马的方向,尽管她“看”不见,但那股独有的、混合着少年汗水与清新皂角的干净气息,就是她最精准的坐标,“把这个戴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小的、质地柔软的硅胶制品。
那是她拜托乾贞治连夜用实验室最高精度的模具赶制出来的特制耳栓。
内部填充了非牛顿流体,可以最大程度隔绝特定频段的声波,却又能保留击球声和裁判报分这类高频脆响。
龙马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接了过去,当着所有正选队员惊疑不定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将那两个看起来有点可笑的耳栓塞进了耳朵里。
“喂,越前!你这是干什么?”桃城武第一个咋呼起来,“戴着这玩意儿还怎么听清球路和风声?”
“赛前须知第二条,”林希无视了桃城的疑问,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龙马身上,“比赛开始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视所有声音,包括我的。你只需要听一种信号——我的击掌声。一声,代表你的节奏过快,需要放缓;两声,代表对手改变了回球的旋转模式;三声,意味着机会出现,可以发动总攻。”
这番话让整个青学教练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一向温和的大石都忍不住皱起了眉:“林同学,这太冒险了。网球比赛瞬息万变,单靠掌声来指挥,这……”
“不冒险。”龙马忽然开口,打断了大石的担忧。
他戴上耳栓后,外界的嘈杂似乎瞬间与他隔绝,唯有林希的声音能穿透那层屏障。
他微微偏过头,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线条紧致的下颌,“我相信她。”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哑了然。
就在这时,对面的立海大选手区传来一声极具爆发力的击球声。
“砰!”
那声音与普通的热身拉球截然不同,充满了刻意的、饱含攻击性的力量。
林希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网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锐呼啸,那声音正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朝她所在的教练席飞来。
音调的细微变化在她的大脑中迅速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抛物线模型——初始速度205公里/小时,上旋转速3200转/分,风阻系数0.13,预计落点……
“危险!”
“快躲开!”
身旁的堀尾和胜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就连不二周助都下意识地向前探了半步,准备出手拦截。
然而林希却纹丝不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将那瓶芬达汽水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甜腻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因为昨夜的对峙而升起的一丝燥火。
那颗黄色的毛球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带着一股强烈的风压,狠狠砸在她身后两米处的空地上。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角落。
对面场地,那个海带头少年——切原赤也,正维持着挥拍的姿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的笑容,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这个传闻中弄瞎了眼睛却还敢坐在教练席上的青学“新领队”。
一个瞎子,能有什么用?恐怕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和混乱并未发生。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那个蒙着双眼的女孩,只是将汽水瓶轻轻放回原位,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开口:
“落点坐标,东经139度46分,北纬35度41分。出界2.3厘米。切原君,你的手腕在击球瞬间下压了0.5度,导致球的弧线比你预想的要低了至少十公分。想用这种不入流的直线球吓唬人,你还差得远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切原那记重扣背后所有的技术细节。
切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不可置信。
那个女孩……她不仅没被吓到,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虽然也眨不了),就准确报出了球的所有数据?
这怎么可能!
“比赛开始!第一单打,青春学园越前龙马对阵立海大附属中学切原赤也!一盘决胜负!”
裁判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龙马压了压帽檐,转身走向底线。
在与林希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用球拍的末端,轻轻碰了一下她悬在半空中的指尖。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几乎在比赛开始的同一时间,立海大那片黑黄相间的助威方阵里,响起了一阵极富节奏感的鼓声。
咚……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初听之下,似乎只是普通的加油助威。
但林希的眉头却立刻锁紧了。
不对。
这个频率……
在她的“全图景重构”感知中,这阵鼓声并非单纯的声波,而是一道道经过精确计算的、频率稳定在13赫兹的次声波脉冲。
这种频率的声波,人耳几乎无法清晰辨别,却能直接作用于人的前庭系统和内耳,悄无声息地干扰人体的空间平衡感和注意力。
果然,青学这边的替补席上,桃城只是听了十几秒,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搞什么啊,这鼓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就连一向沉稳的河村学长,额角也渗出了一丝冷汗。
那个坐在立海大助威团最前排,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貌似在指挥节奏的中年男人……林希的记忆库瞬间调出了他的资料。
小林,青学外聘的心理课指导老师,也是有栖川安插在青学内部的眼线。
好一招釜底抽薪。
利用心理学知识,将精神攻击伪装成最寻常的赛场助威,光明正大,却又阴毒无比。
幸村精市,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林希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双手。
下一秒,清脆的、富有穿透力的击掌声,在青学的教练席上响起。
“啪!”
这一声,精准地卡在了两下鼓声之间最微弱的波谷。
紧接着。
“啪!啪!”
又是两声,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将下一段鼓点即将形成的共振波形,从中间硬生生切断。
林希没有停。
她的双手在身前带出道道残影,掌声连绵不绝,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舒缓如流水。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某种奇怪的、毫无章法的加油方式。
但只有林希自己知道,她正在做什么。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小林制造的那些黑色、粘稠的次声波脉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企图笼罩整个球场。
而她的每一次击掌,都会迸发出一道道金色的、锋锐无比的反向声波。
这些金色声波,以龙马所在的半场为中心,迅速交织、叠加,构建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绝对隔音的“声音屏障”。
所有侵入这道屏障的黑色脉冲,都在接触的瞬间,被精准的逆向波形抵消、粉碎,化为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球场上,切原赤也已经摆好了发球的姿势。
他狞笑着,准备用自己最擅长的指节发球给这个戴着耳机的臭小子一个下马威。
然而,对面的龙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双琥珀色的猫眼,清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和那颗即将飞来的网球。
那种令人心悸的鼓声,消失了。
那种莫名的烦躁感,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他能听见风拂过球网的微响,能听见自己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更能听见……对面那小子因为过度用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就是现在。
在切原的球刚刚抛起的瞬间,龙马动了。
身体极度舒展,左臂高高举起,腰部、肩膀、手臂,力量在一瞬间层层传递,完美地汇聚于拍面中心。
外旋发球!
黄色的光影一闪而过,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砸在发球区边线上,然后高高弹起,直接飞向了观众席。
“15-0!”
切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又是一记发球,这次是平击,快如闪电。
“30-0!”
“40-0!”
第四个发球。
网球在落地后几乎没有弹起,而是贴着地面极速滑行,直接滚到了切原的脚边。
“Game!青春学园,1-0!”
连续四记Aces球。
干净利落,毫无悬念。
全场一片哗然。
切原赤也呆立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节奏会被打得如此支离破碎。
那种被压制、被戏耍的感觉,让他胸中的怒火开始不可遏制地燃烧。
他的双眼,渐渐染上了一层危险的血红色。
“啊,切原君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呢。”不二周助的声音在林希耳边响起,带着他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眼睛都红了,像只被惹毛了的兔子。”
意料之中。
林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和一支笔。
她将本子平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在纸张的边缘定位,然后右手执笔,凭借着恐怖的肌肉记忆和空间感,在那片黑暗中飞快地书写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写下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符号都精准无比。
那是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代码。
「/usr/bin/aplay -D plughw:1,0 /var/tmp/rec_final.wav」
她撕下那张纸,递给身旁的不二:“不二学长,麻烦你用手机把这串东西发给乾学长。告诉他,时机到了。”
不二周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行仿佛印刷出来般工整的字符,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惊异。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的,交给我了。”
场间休息。
立海大的助威席前,心理课教师小林正拿起毛巾擦着汗,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虽然越前龙马那小子状态好的出奇,但只要持续用声波施压,青学其他人迟早会先崩溃。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指挥扩音器,准备在下一局开始时,加大干扰的频率。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的瞬间,从那个小小的扩音器里传出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电流噪音,而是一段清晰无比的、带着强烈惊慌感的对话录音——
“……有栖川博士!那个女孩的备用硬盘我们没拿到!龙崎樱乃她被发现了!”
是小林自己的声音。
紧接着,是有栖川那阴冷的声音:
“废物!那就启动B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清空她电脑里所有的数据!绝不能让她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和校友会联系起来!”
扩音器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大。
这段对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响彻了整个嘈杂的赛场。
小林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扩音器像是烙铁一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刺耳的录音戛然而止,但那几句信息量爆炸的对话,却如同拥有了实体,化作千万道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地下室……校友会……清空数据……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而球场另一端,那片蔚蓝色的海洋中,林希缓缓收回了刚刚轻叩过三次的右手。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微笑。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